“你房間的燈戌時西刻還亮著。”霍雨浩的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我出來接水的時候看了一眼。”
千仞雪沒有接話。她咬完了那個包子，把包著的油紙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開口：“霍雨浩。”
“嗯。”
“你靈眸的基礎感知範圍，在夜間能覆蓋多遠？”
霍雨浩想了想。“完全關著的時候只覆蓋自己周圍三步。開一條縫的時候能覆蓋大約五十步。全開的話——”他停了一下，“——我沒在城裡全開過。我不知道。可能會被衝。”
千仞雪點了點頭。“如果有一天我讓你在夜間把靈眸朝東南方向開，你能做到不驚動夜巡隊嗎？”
霍雨浩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暮色中線條清晰地嵌在灰藍色的天幕前面，嘴角還帶著剛才咬過包子的、極淡的油光。她在問一件重要的事，但她問的語氣像在問明天早上吃什麼。
“能。”他說。
千仞雪沒有再解釋。她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上的麵包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三天後，戌時。側門碰面。”她轉身往宿舍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加了一句，“帶著你的靈眸。”
霍雨浩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中穿過梧桐樹影，走向高階班宿舍區的方向。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還剩半口的包子，咬完最後一口，把油紙疊好，站起來回了新生宿舍。他躺在床上的時候，靈眸在他的意識深處緩緩地展開了一層極薄的感知網——不是全開，不是關上，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種“待命”狀態。那條感知網的最遠一層邊界，恰好觸到了東南方向那片廢棄舊樓區域的邊緣。
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今晚還沒有。
三天後，戌時，霍雨浩準時出現在側門口。千仞雪己經站在那棵梧桐樹下面等他了。她換了一件比平時更暗色的衣服——深灰色，褲腳束進了靴口，金髮用一根深色的布條紮成了利落的馬尾。她的腰間沒有佩劍，但她站著的姿態和他見過她在星斗大森林裡準備迎戰暗金恐爪熊時一模一樣。
“東南方向。”她說，“跟著我走。不要開全靈眸，開窄幅感知就行，跟緊。”
霍雨浩沒有多問。他跟著千仞雪沿著院牆外側的陰影快速移動，穿過兩條窄巷，繞過三片院落，靠近那片廢棄舊樓的邊緣。千仞雪在一段斷牆的陰影裡停下來，抬手示意他停住。霍雨浩的靈眸在窄幅狀態下捕捉到了前方的氣息——那裡有一個人在。那人的氣息和三天前他在那片廢棄舊樓附近沒有感知到、但千仞雪顯然在追蹤的是同一個人。那人的魂力波動在霍雨浩的靈眸圖譜裡呈現出一種柔和而半透明的金色，像一簇正在逐漸擴散的溫泉水。
千仞雪在斷牆的陰影裡觀察了片刻。然後她往前邁出了一步——不隱蔽了，是明著走出去的。
廢棄舊樓中間那片空地上，三天前那個少女正在月光下蹲著，手裡的動作像是正在繼續刻什麼東西。這一次，她聽到腳步聲之後沒有驚跳起來。她抬起頭，看著千仞雪從陰影裡走出來，她的目光在千仞雪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她確認了什麼。她放下手裡的石片，緩緩站起來，面對著千仞雪。
“你也是。”少女開口，聲音比三天前穩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千仞雪的後背方向——那裡面有某種正在確信的東西在浮上來，“你也有那個。”
千仞雪站在月光中，沒有否認。她看著那個少女，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她說話時的那種平穩稍微低了一點點。
“你叫什麼？”
少女抿了一下嘴唇。“雲兮。”
“雲兮。”千仞雪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她的目光在那棵槐樹的樹根處掃過——那裡又多了一塊新的石板，上面刻著比上次更多的字跡。“你在刻什麼？”
雲兮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塊還沒刻完的石板。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在確認一件她自己也不是完全確信的事。“我在給能看懂的人留訊息。爺爺說，天使的血脈不能被斬盡。總有人在，總有人能找到。”
千仞雪站在月光中，看著那個只有十三西歲的、武魂還在發育初期的少女。她的眉目間有一種和她的年齡不太相稱的、像是一首在扛著什麼重量似的沉靜。而她說出那句“爺爺說，天使的血脈不能被斬盡”的時候，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和她眼底最深處的那種東西——千仞雪立刻認出了那個東西：那是“不能熄”的光。
她在月光下安靜地站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比她平時說話時的所有語氣都更加簡單，卻也更加深長。
“你爺爺說得對。”
雲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月光把那一點微弱的光芒映得像即將被吹滅的燭火被一陣風穩穩托住了。
風從槐樹和梧桐的葉片間穿過，把零散的月光碎影搖落在廢舊的青磚地面上。千仞雪站在那片月光中，身旁跟著霍雨浩，面前站著一個剛剛發現“同類還活著”的天使後裔。她指尖還殘存著那塊石板邊緣粗糙的觸感，那行沒刻完的“南城角”正貼著她的袖口內側。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幾乎看不出來的金色紋路——那道從星斗大森林一路跟到史萊克城的、屬於萬年前那個己覆滅血脈的微弱印記。它從滅世的戰火裡穿過了一萬年的時空，在一座以“海神”為名的城市邊緣，紮下了一根極細極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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