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學院的早晨有一種被露水浸透了的氣味。
霍雨浩推開新生教室門的時候，那股混合著舊木料、紙張和窗外草地潮氣的味道撲面而來。陽光己經爬上了窗臺，把靠窗那排桌椅的漆面曬得微微發燙。教室裡己經到了十來個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趴在桌上補覺。他走進去的腳步聲在門框邊響了兩下，幾道目光同時抬了起來，朝他身上落了一瞬，又移開了。那些目光掃過他的舊衣、他瘦削的肩線和他眉心的豎紋——然後各自回到了自己原來的方向上，像掃過一件不值得多看的東西。
霍雨浩沒有停在門口。他往裡面走了幾步，目光快速掃過教室的座位分佈。靠窗的幾排己經被人佔了，中間那排也有人，只剩靠牆那排靠後的位置還空著兩個。他剛想往那個方向走過去，一個聲音從他的左後方傳過來。
“哎，那邊的——新來的？”
霍雨浩轉過頭。靠窗第三排坐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少年，肩膀寬厚，皮膚偏黑，一雙眼睛帶著一種並不遮掩的打量的鋒芒。他的右手臂搭在椅背上，整個人以一種鬆弛而懶散的姿態靠著窗戶，像在宣告這張桌子和這片窗戶區域的歸屬權。他旁邊的幾個少年也都轉了過來，目光落在霍雨浩眉心的豎紋上——那目光裡有一種霍雨浩在白虎公爵府看了十一年、己經刻進了骨頭裡的東西。不屑。那種不屑是“我知道你是什麼貨色”的篤定，不需要任何理由支撐，只要你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長著一張沒有太多肉的臉、眉心還有一隻看起來不太對勁的眼睛——這就夠了。
“你的武魂是眼睛？”那個黑膚少年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明晃晃的、逗弄式的驚奇，“輔助系的？精神系的？能幹什麼？瞪人？”
旁邊幾個少年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種笑聲不大，但壓得很輕，剛好讓霍雨浩能聽見，又剛好不響到讓站在教室門口的老師聽見。笑聲像細碎的沙礫，在晨光中淅淅瀝瀝地散了滿地。
霍雨浩站在教室中間，沒有去看那個人。他的目光從那個人臉上移開，掃過教室裡其餘十來個新生，最後落在一個方向上——靠門那排倒數第二座的位置。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院服的少年，側臉對著他，正在低頭翻一本薄薄的冊子。他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一種偏深的、被窗外的光染成了暖褐色的顏色，垂在額前幾縷碎髮擋住了他的眉眼輪廓。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教室裡正在發生的這場“打量”，那本冊子在他的手中保持著穩定的翻頁節奏，不緊不慢。可就在霍雨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間——那個少年的翻頁動作極其短促地頓了一下。頓得幾乎看不出，像一枚葉子在落地前被一陣極輕的氣流託了一下，然後繼續落下去了。
霍雨浩的眉心豎紋在這一瞬間極輕地亮了一下。不是他主動開啟的。那道微光就像一盞被另一種燈的光線碰了一下、反射出了自身存在的燈。他的靈眸在那道微光中捕捉到了那個少年身上某種東西——被收斂著的、深紫色的、像在靜水深處盤旋的一圈能量。那種能量和他的靈眸散發出的冰藍色感知力在半空中極其短暫地、幾乎是試探性地碰觸了一下。那一下碰觸很輕，輕到如果他不是站在教室中間、心思剛好沒有落在別處，他甚至不會注意到。
但那個少年——他沒有抬頭。他只是把翻開的冊子合上了，放在桌角，換了一個坐姿，把目光轉向窗外。他的側臉依然被碎髮和晨光遮擋著，霍雨浩只能看見他下頜收束的那條線條：乾淨，利落，像是習慣把自己收在一個不容易被輕易讀到的空間裡。他從那個坐姿切換的細節裡知道了一件事——對方也注意到了那下碰觸。只是和他一樣，選擇了不動。
“我說你呢——你聾了？”黑膚少年的聲音從靠窗那排又響起來，比剛才高了一點。他顯然對霍雨浩沒有接話這件事產生了比剛才更多的不滿，因為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不被搭理”的惱怒。
霍雨浩把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轉向了靠窗的方向。他看著黑膚少年，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只有眉心的豎紋微微泛著一層幾乎看不出來的冰藍色光暈，在早晨的教室中很淡很靜地亮著，像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小燈。
“聽見了。”霍雨浩說，“但你問的沒什麼意思，我就不答了。”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黑膚少年的笑容在嘴角頓了一下，然後裂開了一點縫隙——縫隙裡有一層被他自己的態度架在半空中的尷尬。他張了張嘴，想再補一句什麼話來把這層尷尬蓋過去，但旁邊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卡頓了一下，閉上嘴，重新靠回椅背上。
霍雨浩沒有再看他。他走向靠牆那排靠後的空位置，放下水囊，坐下來。窗外是梧桐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陽光繼續從窗外往裡走，在他攤開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鋪了一層溫熱的光。他坐下來的那一瞬間，感覺到那縷被收斂在靠門角落的深紫色能量又朝著他的方向極輕地溢位了一絲——像是在確認一個剛剛產生過的共鳴還在不在。霍雨浩沒有轉頭去看。但他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放在了膝蓋上。
前排有人正在低聲議論：“靈眸？那是什麼武魂，從來沒聽說過。”“精神系的吧，聽說輔助型的那種，沒什麼攻擊力。”“那他怎麼進的一班？靠關係？”那些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他應該能聽見但不一定聽得清的音量。霍雨浩翻開了課程冊的第一頁，開始一行一行地讀上面的字。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所有的內容，但那些話在他的意識層外面一圈一圈地轉著，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擋在了一個不會被放進來的距離上——千仞雪角過他，他花了很多個晚上的時間，才把這道牆的尺寸修得剛好合適。
班主任周老師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距離上課鈴還有半盞茶。他把一沓新的課程表放在講臺上，開始逐一點名。唸到“王冬”的時候，霍雨浩注意到靠門那排倒數第二座的位置上傳來了一聲“到”。那聲音的音色偏低，不緊不慢，像剛剛從一段安靜的時間裡浮上來的水面。霍雨浩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偏頭去看。但窗外的風吹動桐葉，把地面上移動的光斑搖成了細碎的金色碎片。
上午的課是學院歷史和基礎魂力理論。周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平實而清楚，霍雨浩在紙上記了幾條重點，但他的注意力始終有一根極細的線在感知著靠門角落那個位置的氣息。那股深紫色的能量一首保持著收斂狀態——像一個被擰緊了蓋子的燈，內容物還在，只留了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在往外滲。那道縫隙滲出的能量頻率和他的冰藍色靈眸感知力之間存在一種微弱的互吸關係，像兩條被絞在同一股繩裡的細線，雖然各自收束著，但中間始終有一道看不見的力在牽引。
課間的時候，霍雨浩起身去接水。經過靠門那排的時候，他的餘光落在了王冬的桌面上——那本冊子攤開著，上面畫的不是文字，是一幅正在繪製中的魂力迴路圖。迴路的線條流暢而精確，邊緣用極細的線條標註了各種註釋。王冬坐在那幅圖後面，正在用一支筆尖很細的炭筆補畫一處細節，沒有抬頭。霍雨浩沒有停下腳步。
下午的實訓課，在訓練場。新生一班和二班合在一起做基礎魂力釋放練習。霍雨浩在佇列裡站定，陽光鋪滿了整片被圍牆圍起來的沙石場地。二班那邊有幾個人在偷瞄他眉心的豎紋，交頭接耳地說了些什麼。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圓臉男孩低聲說了一句：“別管他們。一班的人第一天都這樣。你下午測魂力的時候把數值亮出來就行了。”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圓臉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沒有再說話。
魂力釋放測試開始的時候，一班的佇列依次走到測試器前，把手掌按上去。二班的人站在旁邊的區域裡看著，有的抱著胳膊，有的蹲在地上數石子。霍雨浩排在一班佇列的中段。前面的幾個人數值都不低——兩個十一級、一個十二級、一個十三級，站在測試器旁邊的助教在本子上一條一條地記著。輪到他前面的圓臉男孩時，數值跳到了十三級半，圓臉男孩回頭朝他擠了一下眼。
“到你了。”助教說。
霍雨浩走上去，把手掌按在測試器上。那一瞬間他沒有催動任何魂力，測試器自己感應到了他體內那枚魂環的氣息——冰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入測試器表面的那一瞬間，整個測試器先是一靜，然後猛地從底部向上亮起一道冰藍色的光柱，光柱急速攀升，越過十級、越過十五級、越過十八級——最後在二十級的位置上頓住，發出了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嗡鳴。
訓練場上一瞬間安靜了。
二班那邊蹲著數石子的那個少年站了起來。抱著胳膊的人放下了胳膊。站在測試器旁邊的助教低頭看了看數字，又抬頭看了看霍雨浩的臉，然後低頭看了看數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用自己的內部認知重新校對同一個數值。旁邊一班的佇列裡有極低的一聲吸氣，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空氣中被抽走了一小塊。
“二十……？”後面有人輕聲說。
霍雨浩把手從測試器上拿下來，退回佇列裡。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走回原位時，餘光掠過了靠門那排方向——王冬正站在佇列的中後段，剛放下從測試器上收回的手。他的數值應該己經測完了，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著什麼他自己也在困惑的東西。他的掌心邊緣，有一片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紫色微光正在緩緩消退。那顏色和他之前收斂在身體裡的深紫色能量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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