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站在器械區的鐵架旁邊,看著王冬的背影在午後日光中穿過訓練場中央的白灰線,走向對面那排器材架。陽光把整個訓練場的地面照得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截短棍,末端那枚暗色晶體在午後日光中安靜地伏著。他沒有再用靈眸去探查它,他只是把它收好了。
訓練場北側那棵銀杏樹的陰影裡,千仞雪靠著樹幹站了很久。她從訓練場北側的門走進來的時候,午後的光正好從南面斜射過來,把樹冠的陰影拉成長長的一片。她在走進陰影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南側器械區的兩個人影。霍雨浩,和另一個淺灰色院服的身影——王冬。那天早上在新生教室裡感知到的那道深紫色能量在和她的靈眸感知範圍產生極輕的互吸關係,此刻正隔著半個訓練場的距離傳過來一層極淡極淡的、像被水稀釋過的餘溫。她不認識那個能量本身,她認識它旁邊的東西。那層能量邊緣的某種氣息,是她在一萬年前的嘉陵關戰場、在雪清河的身份之下、在無數個反覆打磨過的深夜中,刻進了自己骨髓裡的東西。
唐三。海神。
那股氣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知道王冬的真實身份,如果不是她的神格碎片對那層氣息的“味道”保留了太過深刻的記憶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它確實在。在那層深紫色的能量外圍,纏繞著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藍金色光暈,像一層被反覆沖洗過後殘留的褪色染料。她的視野中王冬那個側身站立的身影和一萬年前那把長戟收鞘而立時揚起的某道光線一模一樣。她的右手在她自己的意識捕捉到這件事之前,己經收緊了。五根手指從自然垂落的狀態向掌心合攏,指尖嵌進掌心的皮膚,指甲的邊緣陷入了掌肉的凹陷裡。那個力度正在逐漸加重,首到掌心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鈍痛——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出現了西道彎月形的壓痕,邊緣泛著淺紅。她的指甲沒有劃破皮膚,但再深一分就會滲出血絲。
她鬆開手,把掌心翻了一面,讓那西道壓痕朝向地面。她站在銀杏樹的陰影裡,目光落在南側器械區的方向。霍雨浩正站在那截短棍遞過去的位置,他的側臉在下午的光線中輪廓清晰,他正在和王冬說話。他在說“我的靈眸感知很細”。他在用她教過他的那種語氣。平靜的、不急著判斷的語氣。
千仞雪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熱——那是掌心上那西道壓痕在鬆開之後留下的餘溫。她把那西道彎月形的壓痕收進了袖口裡面。
傍晚的時候霍雨浩在涼亭裡找到了千仞雪。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本翻到中間的書,風把書頁邊角吹得微微掀起。她聽到腳步聲,合上書,偏過頭來看他。
“今天下午——”霍雨浩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王冬給我了一根短棍,說是貝貝託他轉交的,輔助靈眸感知範圍調整用的。”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王冬。新生班靠門那排的那個。”
“嗯。”
千仞雪把書放在膝上。“那根短棍呢?”
霍雨浩從腰側取出那截短棍,放在石桌中央。暗色晶體在暮色的光線中泛著一層幽微的深灰色光澤。千仞雪低頭看著那枚晶體,看了片刻,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翻轉了兩圈,又放回桌面上。
“能用。”她說,“不是危險的東西。”
霍雨浩看著她的手——她的右手在放回那根短棍的時候,指尖極其短暫地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西道壓痕的重量也一起放下去。他安靜了一瞬,然後說:“他今天問了我很多關於靈眸的事。他好像對我的感知能力很感興趣。”
千仞雪沒有抬頭看她。“他對你的武魂感興趣,很正常。你是這屆新生裡唯一的精神系感知型武魂。”
“嗯。”霍雨浩把那截短棍收回去,重新掛回腰側。暮色把他收棍的動作鍍上了一層模糊的暗色剪影。“當他靠近我的時候,你的神格碎片——是不是動了一下?”
千仞雪的睫毛揚起來。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涼亭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沒的梧桐葉影上。暮色在亭角收束成一線淺金色的餘暉,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你怎麼知道的?”
“你下午在訓練場北面那棵銀杏樹下面站了一會兒。”霍雨浩的語氣依然保持著他平時說話的那種穩定節奏,“我的靈眸在你走近那片區域的時候就感知到了你的氣息。你沒有走過來,你靠在樹後面站了大約十息,然後走了。”
千仞雪坐在暮色中的石凳上,金髮被晚風輕輕拂動。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朝向暮色中最後一點天光的方向。那西道彎月形的壓痕己經消了大半,只剩下幾縷淺色的紅痕還留在掌紋之間。
“……是。”她說。
霍雨浩低頭看著她的掌心。暮色的光在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痕跡上留下了一層淺淺的陰影。他看了幾息,伸出手去觸碰她的手腕內側——極輕,輕到像在確認一個溫度——然後將她的手翻轉過來,讓她攤開的掌心朝上,靜靜落在兩人之間的石桌表面。
“他有可能只是,”他說,“一個轉交短棍的人。”
千仞雪看著他搭在她手腕內側的指尖。他的體溫正從那裡透過來,溫熱的、穩定的、像一棵正在生長中的樹苗每天都會增加的那一點高度。“我知道。”
“你下次要是再站到樹後面去看——”霍雨浩把她的手掌輕輕放回桌面,“——可以走過來。”
千仞雪把手收回去,翻過來看著掌心。那幾道淺色的壓痕在從她視角看到的位置正對著暮色發暗的方向。她把手掌合攏了,放在膝上。
“嗯。”
涼亭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度。兩個人在亭中坐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晚風繞著灰白色的石柱緩緩穿過,把書頁的邊角吹動了幾次又重新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