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發現王冬在看他,是在入學後第西天的午休。
那天他在食堂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清湯麵。陽光從視窗斜著切進來,把木質桌面切成一明一暗兩塊區域。他低頭吃了一口面,然後發現面前那道光線的分界線上落了一個影子,淡灰色院服的衣襬末端,正停在他桌對面的凳腿旁邊。
王冬端著一碗同樣的面,站在那張凳子前面,沒有立刻坐下。他低頭看了一眼霍雨浩面前那碗麵的湯色,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碗,然後坐下來了。那動作自然得像他每天中午都坐在這裡,不需要任何“我可以坐嗎”的詢問流程。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掰成兩半,開始吃麵。
霍雨浩吸了一口麵條之後嚥下去,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有課?”
“沒。下午是自由修煉時間。”
“那你準備去哪練?”
“還沒想好。”王冬的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你的靈眸能感知到附近的魂力流動吧?”
霍雨浩嚼麵條的動作放慢了半拍——不是因為那句問話本身,而是因為它的時機恰到好處。在午休的間隙、在同一張桌子的對面、在兩個人剛剛從“坐在一起吃飯”的階段過渡到“可以問對方修煉內容”的階段,那個問題像一枚被輕輕地放在桌面上的棋子。他吸了一口湯,說:“能感知到一些。但也不能什麼都看到。”
王冬點了下頭,像在確認某個他早己算好的資訊節點。“那下午如果你有時間——”他喝了一口麵湯,“——可以在訓練場那邊試試你的感知範圍。我聽說你的靈眸在星斗大森林那邊的時候,能覆蓋比現在遠的距離。”
霍雨浩的筷子停住了。他從麵碗上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王冬的臉上。王冬正在低頭夾最後一筷子麵條,動作穩而自然。他額前幾縷碎髮在午後的斜光中泛著偏深的、被日光染成暖褐色的光澤,下頜的線條清晰而乾淨。他的睫毛垂著,落在碗沿的陰影裡,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意圖。
“你聽誰說的?”霍雨浩問。
“貝貝。”王冬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把碗推到一邊,“他說你和雪千尋是從星斗大森林方向過來的。靈眸在森林裡的夜間感知能力比在城內應該更好。”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把碗裡的湯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時候說:“下午訓練場幾點?”
“申時。”王冬站起來,端著自己的空碗往回收處走,走了兩步之後側過頭,“我在訓練場南側的器械區。”
霍雨浩坐在原位點了點頭。王冬的背影穿過食堂午後的光線,淺灰色的院服在他肩胛骨處的褶皺像一對收攏著的、尚未展開的輪廓。他的步伐有一種介於“隨性”和“精確”之間的節奏。霍雨浩收回目光,把自己的碗筷也收去了回收處。他走出食堂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己經比午休時偏西了一些,青磚路面上光斑和樹影之間的界線更清晰了。他走過那條通往訓練場的廊道時,靈眸在他沒有刻意開啟的情況下感知到了訓練場北側的某棵銀杏樹後方有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那人的氣息是他的靈眸熟悉的那種穩定頻率。他沒有轉頭去看,但他走路的節奏在那之後自然地從原來的步速變慢了一點點,在拐過廊道前多看了陽光一眼。
申時的訓練場南側器械區,王冬己經在那裡了。他沒有在練器械——他靠在一根鐵架旁邊的立柱上,手裡拿著一截不到一臂長的短棍,正在用一種速度極慢的方式在指間翻轉。那種翻轉的節奏和霍雨浩見過的任何武器練習都不同,它沒有固定的路徑,棍身在他指間像一條活的游魚一樣滑動著,時快時慢,像是他手指和棍身之間正在用一種無聲的語言交談。
“來了?”王冬把那截短棍往空中一拋,接住,放下。
霍雨浩走到距離他大約三步的位置停住。“你剛才那句話——”他看了看周圍的器械區,這附近沒有其他人,“——你說我的靈眸在森林裡比在城裡範圍更遠。你從貝貝那裡聽說的?”
“貝貝說他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剛從星斗大森林出來。”王冬的語氣像是在複述一條他己經核對過的資訊,“他自己也去過星斗大森林的外圍。他知道在那種地方待過的人,到了城裡都會有感知範圍收縮的情況。他讓我問問你需不需要輔助調整感知範圍的器械。”他抬起那截短棍,棍身末端有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暗色晶體嵌在木質裡,“這個可以幫你過渡。”
霍雨浩低頭看著那截短棍。棍身的木質被磨得光滑,暗色晶體嵌在末端,在午後日光中泛著一層幽微的、類似黑曜石的啞光。他沒有立刻伸手接。他站在器械區的鐵架和立柱之間,陽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而那道影子的邊緣和王冬的影子的邊緣恰好隔著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沒有相交。
“貝貝讓你幫我的?”他問。
王冬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午後日光中呈現出一種比灰更淺、比銀更深的顏色。“貝貝只是提了一句。我剛好有這根棍子,閒置著。”他把短棍橫著遞過來,遞到了霍雨浩伸手能接的距離。“你要不要試試?”
霍雨浩伸出手去接那根短棍。他的指尖碰到棍身木質的一瞬間,他的靈眸捕捉到了一股極輕的、深紫色的能量波動從王冬的指腹上溢位,沿著棍身流了一小段,在霍雨浩指尖即將觸到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了那裡。王冬的指尖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鬆了一下,像是順著那層能量的碰觸做了一個自然的收束動作。然後短棍完全落入了霍雨浩的掌心裡。
“謝謝。”霍雨浩說。他握住那截短棍,木質的表面在掌心有一種微微的暖意,不是太陽曬出來的那種溫度,像是它被某個人握在手中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片刻。霍雨浩說:“你的武魂——是不是光明屬性的?”他說“光明屬性”的時候,王冬的眉梢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短暫的、像是被一道預期之外的問話輕輕擦過的反應。“……算是。”
“我在教室裡那天——”霍雨浩握著短棍,看著他的臉,“你的能量和我的靈眸碰了一下。是深紫色的。”
王冬靠在立柱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像一根被輕微撥動過的琴絃己經停止了振動後留下的一道極淡的餘響。他沉默了兩三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的靈眸感知很細。”他沒有說“是什麼”,也沒有說“不是什麼”。
霍雨浩點了下頭,把短棍收進了自己腰側。“練習完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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