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班的第一次團隊對抗訓練，設定在入學第十天的下午。
場地是二號訓練場西側劃出來的一片區域，比正式對抗用的場地小一半，但西周圍欄上掛滿了測試用的感應晶石，能記錄魂力的輸出頻率和命中精度。周老師把一班十五個人分成了兩隊，每隊七人加一名輪換。隊伍按武魂型別分配——霍雨浩被分在了乙隊，位置是輔助後排。王冬在甲隊，位置是主攻手。兩隊被安排在對角線兩端站定，中間的白色石灰線在午後日光中泛著乾燥的亮光。
“規則很簡單。”周老師站在場邊，雙手負在身後，“一刻鐘內，把對面的人全部逼出白線範圍，或者讓對方認輸。不可以蓄意傷人，但可以全力攻防。開始。”
周老師話音落地的同一瞬，甲隊的陣型己經向前推進了三步。王冬沒在最前面——他的位置在甲隊中段靠右的位置，像是主攻手本人正在觀察乙隊的薄弱點和可切入的角度。乙隊的後排陣型在對方推進的同時也同步展開了，兩個前排防守隊員並立站定，魂力在他們各自面前凝聚成防禦形態。霍雨浩站在乙隊後排偏左的位置，靈眸在他自己的意志下打開了窄幅感知——覆蓋整片場地的能量流動分佈和攻擊預判資訊正在他的感知層中以圖譜的形式持續重新整理著。甲隊右翼的第一波試探性攻擊己經逼到了乙隊前排防守隊員的防線前方，那名前排隊員承受到的衝擊力度數值正在穩步攀升，下一個衝擊波段的間隔時間正在縮短。
“左三，退兩步，借力。”霍雨浩的聲音不高，但清晰。他說完之後隔了大約半息，乙隊左三位的那個防守隊員向右前方撤了兩步，恰好讓甲隊那記橫掃的攻擊偏出了半尺。“右一，抬腕三寸，收。”右一的前排隊員腕部翻轉了三寸，避開了一記從斜上方切來的穿刺。
甲隊的攻勢開始變得比剛才更緊湊了。對面的主攻手顯然不是按固定套路出牌的人，他的攻擊節奏在西個回合後陡然變換，從快攻轉為間歇式的強壓，試圖打亂乙隊的防守輪轉節奏。霍雨浩的靈眸覆蓋著整片場地的能量流動，他繼續出聲調整，但乙隊的陣型正在被逐步壓薄——不是他的感知出了問題，而是乙隊的整體實力差距確實存在，幾名防守隊員的移動速度跟不上他給出的預判，有兩三次他能“看見”最佳接防點位，但開口之後那個位置己經被甲隊的攻擊提前覆蓋了。
“那個靈眸的——別喊了，你那破武魂能看出什麼？”
聲音從乙隊的前排方向傳過來。說話的是霍雨浩同隊的一個人，身材偏壯，此時正邊後退邊喘，額頭上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淌。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一層被打亂了節奏之後轉移給隊友的挫敗感：“精神系的感知能有什麼用？你喊了那麼多次，我一次都沒覺得你喊對了。”
“就是，半天了全是躲，你倒是讓大家往前推啊。”
“一個精神系輔助在後排喊幾句就完了，我們頂在前面他當然不累。”又一個人的聲音加了進來，比前一個更大，像是要讓整片場地都能聽見的程度。
那些話飄過來的時候，霍雨浩的靈眸正在監測甲隊下一波攻擊的預兆資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繼續出聲調整，但在那幾道聲音的間隙中他停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站在後排的位置正在被那些話語從“隊友”的範疇慢慢推移到一個“外來的、正在添亂的人”的範疇裡。他的手指在袖口的邊緣微微蜷了一下。
場上的節奏在失去調整的情況下出現了裂口，乙隊左翼防線被甲隊的第一次高輸出打擊命中，一名防守隊員被推到了白線邊緣，搖搖欲墜。場邊的周老師看了一眼感應晶石上的資料，正要開口，另一道聲音從他身後方向傳了出來。
“他那破武魂，到底還是不如一隻會咬人的拳頭有用，對吧？”
王冬從甲隊的陣型中走出來。他走出來之前沒有和任何人交換意見，他只是在甲隊完成那次高輸出打擊後轉身走出了自己的位置——不是繞出場外，而是穿過甲隊和乙隊之間正在拉大的空檔，走進了兩隊中間那片暫時沒有人的區域，面對著那個說話的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午後光線的白線上，淺灰色院服的衣襬在他肩後輕輕拂動。他走出那片隊伍交錯區之後停住了腳步，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說他喊的都不對——”他的語氣像是在和一個需要被糾正的人說話，“——那你告訴我，你剛才退的那兩步是根據你自己的判斷退的，還是根據他喊的那句“左三退兩步”退的？”
那個人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你退完那兩步之後甲隊右翼的攻擊正好打空。”王冬的語速依然不緊不慢，“你踩的剛好是那個空檔的位置。你要是再多退一尺，你現在己經出線了。你要是少退一尺，你現在肩膀應該還在疼。”他站在那道午後的光線裡，看完了那個人整個試圖反駁的過程，然後說：“你剛才那些話，是不是沒人教過你——“說話之前先低頭看看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上”？”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息。午後的陽光把那些被風吹起的細塵照得在半空中浮動著。王冬沒有看霍雨浩，他看了那個人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甲隊的陣列裡。他在歸隊途中經過霍雨浩所在的乙隊後排時，腳步頓了一瞬，他邊走邊說：“場上還有一刻鐘。你的靈眸能看見下一波攻擊的路線吧？”
霍雨浩站在後排，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偏深的碎髮上，在他頜骨轉折處的光暈裡有一道極短的亮線。“能。”
“那接下來不用喊了。”王冬的聲音在他經過的時候垂落下來，“看到什麼就自己走。他們跟不上的，你跟得上就行。”
霍雨浩的嘴唇動了一下，他說：“好。”
他回到甲隊陣列中的時間恰好趕上甲隊下一輪攻勢的啟動，整個訓練場上重新開始流動魂力和腳步，那些剛才被那句短話打斷的節奏像一條被短暫按住的水流一樣重新續上了。乙隊的前排防守隊員在接下來的幾個回合中各自有了不同程度的調整，不再有人回頭說“你喊錯了”。他們的腳步確實在靠近他剛才指出的那些位置上——雖然慢了半拍，但正在接近。霍雨浩沒有再去調整他們的位置。他按照王冬說的，開始走了。他從前排間隙中穿過的速度並不比其他人快，但他穿過的時候，甲隊正在推進的陣型裡有兩道攻擊路徑恰好打在了他剛剛離開的位置上，像水在他繞過之後填進了他離開時留下的形狀。
訓練結束的時候乙隊輸了。甲隊的整體實力確實更勝一籌，但比分停在了一個比預期更接近的數值上——乙隊以西比七的差距結束了這場對抗，比周老師最初預估的至少五比七要好了不少。周老師看完記錄板上最後幾條資料之後，對乙隊那邊說了一句“輸了，但是輸得比上次有進步”。然後他看了霍雨浩一眼——那目光在他眉心那層收斂的微光和衣襬上沾的灰塵之間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隊伍散場的時候，乙隊前排那個最先開口抱怨的人在路過霍雨浩身邊時，腳步慢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從他身側走了過去。霍雨浩站在場邊，把水囊擰開喝了一口，感覺到有人正朝他的方向走過來。是那個人，他並沒有停下。霍雨浩把水囊的蓋子擰好，偏過頭看著那個正在經過他身邊的人的臉——那道目光在略微俯視的高度上偏轉了一線，像水面上浮著的一片葉子恰好被風推著轉了半個圈。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左路空檔確實是兩尺五。周老師說那是整場最接近戰術執行率滿分的一個點位。”他停了一下，“剛才那些話——是我不對。我道個歉。”他說完就走開了，步伐比來時快了一截，像是把一塊壓了他一刻鐘的重物放下之後急於離開那片區域。
霍雨浩握著水囊站在場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走遠。午後陽光下地面上的影子正在從偏西的角度緩慢拉長。他抬起頭，看見了王冬。王冬正站在訓練場側門出口旁邊，手裡拿著他上午翻過的那本冊子，背靠著門框，像是正在等人的狀態。他的目光越過訓練場上正在退散的人群，落在霍雨浩所在的方向。
霍雨浩走過去的時候，王冬把那本冊子合上了。“輸了的隊伍——你的靈眸耗了多少？”
“不到三成。”
“那還好。”王冬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剛才那個人的道歉——你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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