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的腳步沒停。他的側臉在午後走動的光斑中明滅著。“嗯。”
“那句話。”霍雨浩走在他側後方，聲音不高不低，“你是不是說過很多人之後才練出來的？”
王冬的步幅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小到如果不是霍雨浩的靈眸正處在窄幅開啟狀態，他幾乎不會捕捉到。“……沒跟很多人說過。”他說。
霍雨浩沒有再問。兩個人走過了那條青磚路，拐進了器械區的鑄鐵門框。霍雨浩在跨過門框時側了一下肩，讓那截短棍從門框邊緣輕巧地滑了過去。午後的風從敞開的窗中穿過，吹動了桌面上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頁面上畫著一幅正在塗改中的魂力迴路圖，圖的邊緣有一處被鉛筆反覆擦改過的痕跡。
那是王冬的位置，他站在桌子的另一側，把冊子合上，翻了翻其他頁。“短棍給我。”
霍雨浩把短棍從腰側取出來遞過去。王冬接過去的時候，他的指尖在短棍末端的暗色晶體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他己經知道的資訊。然後他拿起桌面上那支細炭筆，在晶體邊緣的一個位置劃了一道很淺的記號。
“這裡磨薄了。你握的時候手感會滯一點。我幫你收一下。”
霍雨浩站在桌對面，看著王冬低頭用一塊細砂石在那道記號的位置上打磨著。午後光線從窗外湧進來，把那個低著頭、指間夾著一截短棍的少年的輪廓和他手中深色短棍的截面邊緣一起照得清晰分明。他站在那片光裡，那種“附近有一個人在”的感覺，和千仞雪在附近時的感覺不同——它更輕，像是兩棵相鄰的樹在風裡碰了一下彼此的葉片尖端，然後各自在各自的根系裡安靜地生長。
“王冬。”霍雨浩說。
王冬沒有抬頭。“嗯。”
“剛才在場上，”霍雨浩站在桌對面，“你說的那些話——謝謝你。”
王冬用細砂石打磨短棍的動作沒有停。那層舊漆面在他指間被均勻地推掉了一層薄薄的厚度，露出木質的淺色截面。“不用謝。”
“為什麼不用謝？”霍雨浩問。
王冬把短棍翻了個面，繼續打磨。他低著頭，窗外漏進來的午後光線在他的碎髮和睫毛邊緣鍍了一層偏暖的淡光。他說：“因為下次可能輪到你來替我擋一截。”
霍雨浩站在桌對面，看著他那頭垂落的碎髮和正在均勻移動的手指，把他這句話收進了自己的記憶深處——放在一個他還沒有完全命名、但己經能感覺到重量的位置裡。
傍晚的時候，霍雨浩在訓練場側門旁邊那棵銀杏樹下碰到了千仞雪。她靠樹站著，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別的東西。她只是站在那裡，像正好路過時停了一下。“今天訓練贏了？”
“輸了。西比七。”霍雨浩在她旁邊的樹皮上靠了靠。
“輸了還看起來不錯？”
霍雨浩抬頭看了一眼從銀杏葉縫中漏下來的、被切割成碎片的暮色。“今天有人替我出了一次頭。”他想了想，“他說“他們跟不上的，你跟得上就行”。然後我試著沒喊他們，首接自己走。”
千仞雪偏過頭看著他。“那你走了之後呢？”
“走了之後發現——”霍雨浩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前面那片正在變暗的草地，“——甲隊下一波攻擊打過的地方，我走過去的時候它們剛好打完。像有人在前面替我清了一道剛剛好能透過的路。”
千仞雪沒有接話。暮色在兩個人之間的銀杏葉影中緩緩變深，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那個替你出頭的人——叫王冬。”
“嗯。”
“他替你清路的時候，什麼感覺？”
霍雨浩想了想，想了很久。“……像有一片本來會落在我身上的葉子，在他走過的時候被提前接住了。”他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這個描述有些笨拙，側過頭看了一眼千仞雪的臉。她的金髮在漸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表情不大，但她的眼睛沒有移開。
“你說得對。”她說。
“哪句？”
“葉子被接住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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