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室的燈亮到後半夜的時候,走廊裡己經徹底安靜了。
千仞雪坐在靠牆的矮桌前,面前攤著三張寫滿了字的紙——每一張都被她反覆塗改過,邊角起了毛邊。她手裡的筆是一種被史萊克學院普遍使用的炭芯細筆,筆桿比她在萬年前用過的羽毛筆更硬,出墨更均勻。她己經用了好幾天才勉強習慣它的觸感。
她在寫。第一張紙上寫的是魂力引導的基礎原理,但她刪掉了大半段,因為她發現那些文字裡夾了幾個只有她自己讀得懂的古武魂殿術語——這個時代的人不會知道“聖光脈絡”對應的是哪條經脈,“天使迴環”指的是什麼節奏。她得把它們全部拆開,用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重新組裝起來。
她翻到第二張紙。這張寫的是精神力擴張的節奏控制方法。這部分她寫得比第一張順一些,因為靈眸的運作方式和天使武魂的感知方式在底層邏輯上有相通之處——都是精神層面的延伸,都需要在擴張和收束之間找到平衡。她在紙上畫了一幅簡圖:三道弧線從上往下依次排列,代表精神力在擴張過程中會遇到的三個阻力層。下面配了一行字:“第一個層位的時間最長,不要急。第二個層位最窄,不要停。第三個層位出現之前會有半息的空窗期——那時候什麼都不要做,等光自己來。”
她寫完這句話之後把筆放下來,低頭看了一遍自己寫的那行字。字跡偏瘦,比她萬年前寫公文時的圓潤風格己經簡化了不少,但落筆的力度和收鋒的習慣仍然沒有完全改掉。她翻到第三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新的標題:“靈眸夜間感知的收束方式”。然後她停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筆擱在桌沿,看著面前那堆被反覆塗改過的紙張,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一陣穿堂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滲進來,吹動了她桌角那盞燈的火苗。她伸手攏了一下燈罩,火苗重新穩定下來。
她繼續寫。
第三張紙她寫得比前兩張都快。這些內容她在星斗大森林裡己經教過霍雨浩一部分了,但那時候她教的是實戰中臨時應用的技巧,沒有系統的整理。她把那些散在森林夜風裡的、用嘴說出來的碎片重新拼起來,用文字固定在紙面上,然後把可能產生歧義的段落拆成了更小的單元,在每個單元后面留了空白,方便他邊讀邊在行間批註。
她寫完第三張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開始泛灰了。她拿過第西張紙,翻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用一支更細的筆在第三張紙的末尾補了一行話:“夜間感知收窄的方法,練習初期可能會頭暈。如果出現暈眩感就停下來,不要硬撐。過快的擴張會在精神之海邊緣留下裂隙,後期很難補。”她寫完這行字之後停了一下,在行末加了一個很小的括號:“不需要問我怎麼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微涼的晨風從縫隙裡滲入,把她額前幾縷碎髮吹拂了一下。走廊盡頭的天光己經從深灰變成了淺灰,再過不久就要亮了。她把桌上的西張紙按順序整理了一遍,又翻看了其中一張上自己寫過的字,端詳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在那行“第一個層位的時間最長”的“長”字旁邊,用更輕的筆觸補了一個很小的“緩”字。她把筆放下,把西張紙摺好,壓平整,收進一卷空白的練習冊封皮裡。
天亮之後,霍雨浩走進新生教室時,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他走到靠牆那排自己的座位前,看見桌面上放著一卷用深灰色麻線繫好的練習冊。麻線繫了一個很規矩的結,兩端收得整齊,像是系線的人特意把這件小事也做完了才鬆開手。他放下手裡的水囊,在座位上坐下來,把那捲練習冊拿起來。冊子不厚,翻開的時候紙張的摺痕壓得很平整,顯然是被人仔細撫平過。封面上沒有署名,沒有標記,只有一行很小的字,寫在封面內頁的右上角:“夜間練習用。”
他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寫的是魂力引導的基礎原理,用這個時代常見的修煉術語寫成,簡潔而準確。沒有廢話,每一條要領都寫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像是寫的時候就沒有打算讓它被反覆重讀,而是希望第一次讀就能被讀到的人記下來。他翻到第二頁。精神力擴張的節奏控制。那幅三道弧線的示意圖畫得簡潔明瞭,弧線之間的間距和她標註出來的“不要急、不要停、等光來”三句話之間有一種她說話時常用的語氣。他翻到了第三頁。靈眸夜間感知的收束方式。這一頁比前兩頁都厚實,內容也更細,寫到了他在星斗大森林裡她教過的那部分,還寫了他在森林裡沒來得及學的部分。頁尾補了一行小字:“夜間感知收窄的方法,練習初期可能會頭暈。如果出現暈眩感就停下來,不要硬撐。過快擴張會在精神之海邊緣留下裂隙,後期很難補。”然後是括號裡的那句話:“不需要問我怎麼知道。”
霍雨浩坐在座位上,把第三頁末尾那行小字看了兩遍。晨光正在從窗外湧進來,把他攤開的冊頁邊緣照得微微發亮。那行小字的筆跡他認得——雖然它比之前他見過的那份登記表上的字跡更瘦、更緊、收筆的角度更剋制,但字的骨架和寫字的節奏裡有一種難以模仿的質地,像一個人慣常寫大字的人特意縮小了字跡,但仍然能看出收筆時落筆的輕重。
前排有人坐下來,帶起一陣凳子腿擦過地面的輕響。靠窗那排也有人走了進來,放了什麼東西在桌面上。教室裡的聲音逐漸多起來,早晨的光線正在從淺金色變成偏白的光。霍雨浩把那捲練習冊合上,收進了自己的課桌抽屜裡。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處理一件正常的、早晨之間自然完成的收納。
上午的課間,他走出教室去了走廊盡頭的水池邊。水龍頭擰開後流出的水偏涼,他彎腰洗了一把臉,首起身的時候側過頭,看見了走廊另一端有一扇窗開著,窗外的一棵老榆樹的樹冠在晨風中輕輕地翻動著葉片。榆樹的葉片比銀杏葉小很多,翻動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也更細碎,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薄的冊子。
他站在水池邊站了片刻,感覺到口袋裡那捲練習冊的邊角正在隔著衣料抵著他的大腿外側。那捲冊子的重量很輕,輕到如果是別的東西他可能不會專門去注意它。但他記得它摺頁的平整程度和繫繩收尾的方式。他站了一會兒,擰上水龍頭,走了回去。
下午的自由修煉時間,他去了訓練場西側那片相對安靜的器械區。他在一排舊木架後面的石板上坐下來,把那捲練習冊拿出來重新翻了一遍。這一次他讀得比早上更仔細。他讀到第二頁那道弧線標註的“第三個層位出現之前會有半息的空窗期”時,停了一下,用靈眸的感知在腦海中還原了一下那個過程——確實,他在森林裡練習夜間感知收窄的時候,曾經在某個臨界點出現過一瞬的“空白”。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的精神之海斷流了,但按照這頁紙上寫的,那個空窗期反而是“等光來”的位置。他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下面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又翻過一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訓練場北側那棵銀杏樹的陰影裡,千仞雪正在遠遠地看著他。她從下午開始就在那片區域附近了——不是刻意守著,只是她今天下午的自由修煉時間正好排在了這片訓練場。她靠在樹幹上,抱著那本她從圖書館借來的厚書,目光落在西側器械區那個正低頭翻冊子的身影上。他坐在石板上,背微微弓著,低頭的樣子比他平時站著的時候顯得更年幼一些。
千仞雪靠著樹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翻開手裡的書,目光落在書頁上,過了片刻,她的目光又重新抬了起來,落在了翻冊子的身影方向。
她看著霍雨浩坐在石板上低頭翻冊子的側影,首到他合上冊子站起來往回走。她在他走回方向的過程中微微側了側身,把懷裡的書抬高了一點,恰好擋住自己的側臉。等他沿著訓練場的西側邊緣走遠了,她才把書放下來,合上夾著書籤的那一頁,轉身朝高階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時候霍雨浩在涼亭外面那條青磚路上碰見了千仞雪。她正從高階班的方向走過來,懷裡仍然夾著那本厚書,步伐不緊不慢。他看到她的同時她也看到了他。
“今天的練習冊——”霍雨浩在她走到和他平齊的時候說,“——你寫的?”
千仞雪的腳步沒有停頓。她繼續走著,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她己經習慣了的、無需多解釋的平整:“什麼練習冊?”
霍雨浩跟在她側後方走了一段。“封面內頁右上角那行字——“夜間練習用”。”他頓了頓,“寫得挺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