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步伐節奏沒有任何變化。“細的人多。”
“是。”霍雨浩走在她側後方，不緊不慢地跟著她的步速，“但寫了“不需要問我怎麼知道”的那個人不多。”
千仞雪在青磚路面上踩過了兩塊磚的距離，然後她的步速極其輕微地放慢了一線。那個放慢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霍雨浩正好在走同一個步速，他幾乎不會注意到。“……閱讀速度倒是不慢。”
“內容寫得好。讀的時候不用反覆看。”
千仞雪沒有再接話。但她走在前面的時候，她夾著書的那隻手臂的位置從原來橫在胸前的姿勢微微鬆開了一點點，讓書的封面從擋在身前的角度轉向了自然垂落的位置。霍雨浩跟在她側後方多走了幾步，然後在她拐向高階班區域的岔路口之前，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今天下午在訓練場西面石板上看的。第三頁結尾那行補寫的字。”他說，“你寫的時候是不是熬夜了？”
千仞雪的腳步終於停住了。她停下來的時候是在岔路口前第三步的位置，恰好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邊緣。她偏過頭看著他。
“你從哪看出來的？”
“字。第二頁末尾有塗改的痕跡，原本寫的是“稍等”，被你劃掉了，換了“不要急”。第三頁開頭的行距比後面寬，不是故意留的，是寫到後面才開始收緊。”霍雨浩說完這幾句之後自己先低了一下頭，“我靈眸現在能看到一些細的東西。字跡的輕重也看得出。”
千仞雪看著他垂著眼的側臉，過了兩三息才開口。“睡不睡是我自己的事。冊子能用就行。”
“能用。”霍雨浩抬起頭看著她，“第三頁那個收窄方法，我今晚想試一次。”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暮色在她眼底深處那層淡金色中浮動著，她沉默了一瞬，說：“試的時候精神之海邊緣如果出現拉扯感，就停下來。”
“那如果出現拉扯感之後又自己消失了——”
“那就繼續試。但第一次不要超過半個時辰。”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看著千仞雪，她說“第一次不要超過半個時辰”的語氣和她在星斗大森林裡教他閉眼時一模一樣。他站在暮色中看了她片刻，說：“雪千尋，你寫的那幾頁，要花多長時間？”
千仞雪側過臉，把一縷被風吹散的金髮攏到耳後。她的髮梢在暮色中泛著一種柔和的暗金色光澤，她把那縷髮絲攏好之後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三西個時辰。”
“從頭寫到尾？”
“刪了幾遍。這個時代的術語和以前的寫法不一樣。”她頓了一下，“第三頁中間有一段重寫了三次。你不一定看得出來，因為重寫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張紙的不同區域。”
霍雨浩站在暮色裡，聽著她說完這些。他沒有說“那你下次少寫一點”或者“你不用寫這麼細”。他站了一會兒，說：“今晚試完，明天早上告訴你結果。”
千仞雪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暮色的光正在從她肩上緩慢地向下移動。她的表情在漸晚的光線中看不太清，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鬆開了——從之前微微蜷著的狀態變成自然伸展的姿態。“嗯。”她說。
霍雨浩轉身往新生宿舍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千仞雪還靠著那棵老槐樹站著，暮色己經暗到了看不清她表情的程度，但他看見她懷裡那本厚書的書脊在暮色中反射出一線正在消退的反光。“雪千尋。”
“嗯。”
“你說的“不需要問我怎麼知道”。”他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我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千仞雪沒有回答。她靠著樹幹，暮色把她整個輪廓融成了一片正在變暗的剪影，但那片剪影的肩線沒有繃緊。霍雨浩轉身走了。他走過岔路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千仞雪把那本厚書從胳膊下面換到另一隻胳膊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然後是她轉身走向高階班區域時衣襬被晚風微微拂動的輕響。兩串腳步聲在岔路口朝著不同的方向各自走遠。
那西張寫滿了字的紙此刻正疊在霍雨浩的課桌抽屜裡，紙頁上那些被她反覆塗改過的痕跡和重寫了三遍的一段文字，都在下午的暮色中被翻過了一遍，然後被他壓平了摺頁，重新夾進了那捲練習冊的封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