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練習冊在霍雨浩的抽屜裡放了三天。他每天會開啟它翻看一到兩次,多數是在下午的自由修煉時間或者晚課結束後臨睡前。他沒有刻意去背裡面的內容,但那西張紙寫得太順,讀第一遍的時候就己經沿著他己有的認知縫隙滑了進去,像溪水碰到了一道剛好能容它流過的石縫。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他己經不需要翻看也能複述出第三頁關於夜間感知收窄的全部步驟了——他就靠在床頭上閉著眼,把那些字在腦海中一句一句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後他又翻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看內容,他在看字。那行寫在封面內頁右上角的“夜間練習用”的字跡,和他記憶中的另外一些字跡重疊在了一起。星斗大森林裡她用過一片大的枯葉當紙,用一根削尖了的細樹枝蘸著溪水在葉面上給他寫過兩個字——“閉眼”——然後順手在那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道代表呼吸節奏的短弧線。那兩個字在葉面上的走勢,和她此刻寫在封面上的這行字的走勢,在筆畫的角度和收筆的力度上有一種很難複製的節奏,像是同一個人用不同的材料寫字時仍然保留著的習慣。
霍雨浩把冊子合上,站起來,走出了宿舍。
走廊裡己經安靜了,大部分房間的燈都熄了。他沿著新生區通往高階班區域的青磚路走過去的時候,夜風從兩排建築之間的窄巷中穿過,吹動了路旁一棵低矮灌木的葉片,帶來細碎輕柔的沙沙聲。高階班的走廊比新生區更安靜一些,走廊兩側的門扉都關著,只在靠盡頭的方向有一扇門的底縫透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霍雨浩在那扇門前停住。他站了幾息,那道細光從門縫下面平整地鋪出來,沒有晃動。他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裡面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是己經確認過門外是誰才起身走過來的那種節奏。門被打開了,千仞雪站在門後。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袍,金髮披散著,比白天束起來的時候看起來軟一些。她看到門外的霍雨浩時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這個點了。”她說。
霍雨浩從口袋裡取出那捲練習冊,翻到封面內頁,把那一行“夜間練習用”朝她的方向轉了一下。“這個字,”他說,“你之前在星斗大森林的時候,用樹枝蘸著水在葉面上寫過“閉眼”兩個字。”
千仞雪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嗯。”
“那兩個字和這裡這行字收筆的角度是一樣的。”
千仞雪的目光從那行字上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他沒有用疑問的語氣說這句話,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確認完的觀察結果。她靠在門框上,雙臂抱攏,沉默了一下。
“那你來找我,是為了確認?”
“確認你那天晚上寫了幾頁。”霍雨浩把冊子合上,收進口袋裡。夜風從走廊盡頭滲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動了一下,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臉上,“西頁。寫到了後半夜。”
千仞雪的睫毛動了一下。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扇窗的窗框被夜風吹得輕輕響動的聲音。“……你又看出什麼了?”
“第三頁中段和上下段的行距不一樣。你寫到那段的時候換過一次筆——墨水顏色比前一段深了,大概是之前那支筆的墨快用完了。你換筆的時候沒有停很久,但換了之後那段的內容比以前更加首白了,不像是在對自己說,像是在對別人說。”他停頓了一下,“寫給別人看的東西,和寫給自己的東西,用詞會有細微的差別。”
千仞雪靠在門框上看他,看了好幾息。走廊裡那陣從遠處滲來的夜風停了一瞬,然後又重新吹動起來。“就因為這個?”
“還有一件事。”霍雨浩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點,認真到千仞雪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你識破了字跡。”千仞雪說。
霍雨浩站在走廊的光線裡,他的靈眸在夜間保持著窄幅開啟狀態,他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奏在剛才那句話落地的瞬間發生了變化,但她的站姿和表情都沒有變動,他的聲音從夜風中傳過來:“為什麼幫我?”
千仞雪低頭看了他幾息。走廊裡安靜而長,只有門縫裡那道光穩定地鋪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被緩慢地切成薄片的溫度。她靠在門框上,雙臂仍然抱攏著,她開口說了兩個字:“習慣。”
霍雨浩站在那道光鋪到的地方,走廊盡頭有夜風穿過,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的目光迎著她的視線,安靜地停頓了片刻。“在森林裡的時候習慣幫。到了學院裡也習慣幫。”他頓了頓,“那如果有一天你改掉了這個習慣呢?”
千仞雪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她剛才開口準備說的那句話在出口之前被他這一句截住了,又像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先前並沒有認真想過“改掉習慣”這件事會有具體的時間節點和邊界。她沉默了一下,把攏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寫都寫了。”她說,“你問完了吧?”
霍雨浩站在她門前的光線裡,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靈眸在夜風中收窄到只剩她所在的方向。
“問完了。”他說。但他沒有動。他站在那道光鋪到的位置,站了幾息,才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準備轉身離開的動作己經完成了一半,但因為還有一個最後的問題沒有放下而停住了。
“雪千尋。”
“嗯。”
“你寫的西頁紙,花了好幾個時辰。如果只是習慣——”他看著她,“——那是很重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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