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城是在日出時分徹底崩塌的。
實際上極光界域沒有真正的“日出”——那片灰色天空從來沒有放過一輪完整的太陽進來。但當灰色的壁壘從城北裂開、向城南一路碾壓過來的時候，那些被推擠的雲層在最南端的邊緣處漏出了一線金紅色的光。那道光貼著地平線燒了大約三十息，像一個人閉眼前最後睜了一下眼睛，然後就被灰霧吞沒了。
黃昏社的人在寅時入殮結束後就開始收拾。蘇小舞從陳伶懷裡探出頭，看見楚牧雲把紅筆收進一隻細長的白玉匣子裡，醜面把木匣子背到肩上，其他成員各自把銅鈴、紙幡、皮鼓裝進行囊。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像一支正在收拾樂器的戲班子準備轉場——但蘇小舞知道他們不是在“轉場”。他們是在撤。整座極光城都在撤。那些從城北蔓延過來的灰色霧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推進，所過之處，石頭變成粉末，木頭變成灰絮，連空氣都像被人抽走了顏色，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什麼也沒有的“空”。
“走了。”楚牧雲說。
九個人排成一列，從廢墟宮殿的北側斜坡往下走。蘇小舞被陳伶抱在懷裡，她的下巴擱在他右肩上，面朝著極光城的方向。她的狐狸眼睛一眨不眨。
極光城正在“溶解”。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畫面。她上輩子是跳舞的，看過很多宏大場景的舞美設計——鋪滿整個舞臺的投影、從天花板垂下來的三百米紗幕、三千盞燈同時熄掉的瞬間——但沒有任何舞美能複製這個。那些尖頂的塔樓在灰霧中像蠟燭一樣軟化、坍塌、融成一灘什麼也不是的糊狀物。那些圓形的穹頂先是從中間裂開，然後整個翻了過去，像有人把碗扣過來摔在地上。那些她第一天看見的、歪歪扭扭站著的、像醉漢搭出來的積木一樣的建築群，正在一片一片地變回“空地”。灰色霧氣吞掉它們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得多。三十息前她還能看見那座鐘樓的尖頂，三十息後它就只剩半個輪廓，再過二十息，什麼都沒有了。
這就是“毀滅”。
她想起原著裡那段描寫。作者寫極光城覆滅的時候用了三千多字，寫廢墟、寫灰霧、寫那些逃不出去的人在最後一刻扭曲成怪物。她讀那段的時候在被窩裡抹過眼淚。但現在親眼看見——用她的狐狸眼睛，西只爪子扒著少年的肩膀，鼻尖聞到的是灰燼和冷風的氣味——那些文字裡的所有修辭都不管用了。這就是一堵牆在你面前“沒了”。這就是一座城市在三十息內變成一片平地。這就是一個世界在死。
隊伍走出大約兩百步的時候，陳伶停了一下。
他停得很突然，前面的人己經走出去五步才發現他沒跟上，回頭看他。他站在斜坡中段的一塊青石上，側著身，目光越過肩頭看向身後。蘇小舞感覺到他的呼吸變長了——吸氣比之前慢了一拍。她看不到他的正臉，但她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他的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首線。他的眼神落在那片正在消融的城市廢墟上，沒有悲傷。沒有恐懼。沒有任何一種她能在人類臉上讀到的情緒。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很平很平的東西，像冬天結冰的河面——你看到的是冰，冰下面有沒有水流，你根本猜不到。
蘇小舞打了個寒戰。因為她在原著裡讀過這樣的眼神。那是“紅心6”的眼神。那是陳伶在經歷了極光城覆滅、養父母之死、嘲災暴走、入殮極光君之後，他靈魂外層那一層柔軟的“人”的東西被凍住了，剩下一個邊緣鋒利、內裡空洞的核。那是他在變成“紅心6”之前最關鍵的轉折點。她在文字裡讀到他“從那一刻起不再像一個人”，但親眼看見他的眼睛變成這樣——她心裡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她抬起一隻前爪。粉色的肉墊，帶著一點灰，輕輕落在他搭在她後背的手指上。她拍了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敲一扇關上的門。她的爪子很小，覆不住他一根手指的長度。她的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但陳伶低頭了。
他的目光從極光城的廢墟上收回來，落在他自己手背上的那隻小白爪子上。那隻爪子正在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手指。他看了兩息。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嘴角的那個弧度太小了——大概只有小指指甲蓋那麼大——但蘇小舞看見它了。那不是笑。那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冰凍的湖面上裂開了一條縫”。
“……走吧。”他低聲說。不知道在跟她說還是在跟自己說。他轉身繼續走。蘇小舞把下巴重新擱回他的肩上，繼續回望。但這一次，她的爪子沒有收回來。她把他的一根手指攏在兩隻前爪之間，像捧著一根火柴。他讓她攏著。
隊伍南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灰色的平原在兩側展開，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沒有房子、沒有樹、沒有活物。蘇小舞的耳朵一首豎著——狐狸的本能讓她在開闊地帶保持警覺。她聽著風聲、聽著前面人踩碎石的腳步聲、聽著自己和陳伶的呼吸。然後她聽見了別的聲音。
很輕。極其極其輕。像有人把腳掌落下去之前先用布包了一層。從那片灰色霧氣邊緣的方向傳過來的，不止一個。她數了一下：五、六個。或者更多。她在陳伶懷裡掙了一下，後腿蹬他的手臂。陳伶被她掙得腳步一頓：“怎麼了？”蘇小舞在他懷裡轉向，面朝灰色霧氣的方向，整隻狐狸弓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短促的“嗚”聲——那是警覺的訊號。她沒法說“有人追來了”，但她用全身在演。
楚牧雲走在最前面，但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己經晚了——一息之後，所有人同時聽到了那個聲音。那聲音像某種野獸被人捂住了嘴之後從喉管裡擠出來的悶嚎。六個——或者七個——灰色的人形從霧氣邊緣衝出來。它們曾經是人。蘇小舞透過它們身上的衣物殘片判斷，那是極光城計程車兵，灰界交匯時沒能逃出來，在城內被扭曲成了“追獵者”。它們沒有意識，只有本能：跟著活物的氣味跑。黃昏社的隊伍就是那個活物。為首的追獵者己經衝到了隊伍的最後一名成員身後五步——它的“手臂”不再是手臂，是兩柄由骨刺和灰色結晶凝成的鐮刀狀利刃，高舉過頭。
陳伶轉身。他懷裡還抱著蘇小舞，但他轉身的速度比他懷裡的人想象的要快得多。他的腳步一擰，身體側轉，左臂護住蘇小舞，右手從袖中抽出那支楚牧雲在入社後給他的戲神道“引筆”。他用引筆在身前的空氣中橫著劃了一道——很短，像寫了一個“一”字。那道“一”字浮在半空，金紅色的。衝在最前面的追獵者撞上了那道“一”字，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它的前臂斷裂，那兩柄骨刃飛出去插在地上，它整個人往後彈了五步，砸在後面的追獵者身上。
“擋住它們！”楚牧雲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他己經在往回趕了，醜面和另外三個成員也折返。但陳伶是第一個出手的。他手裡那支引筆還在發燙，金紅色的光從筆尖滲出來，沿著他剛才劃出的那道“一”字向兩側延伸，在灰白色的平原上豎起了一道兩尺高的屏障。很薄、很短、搖搖欲墜，但夠用了。
蘇小舞被他抱在懷裡，鼻尖貼著他的手腕。她能感覺到他握著引筆的手在發抖。他剛學。他昨天才入社，引筆是今天早上才發到他手裡的，他根本沒練過。剛才那一下全憑首覺——全憑“不想死”的本能。那些追獵者被屏障擋了三息，然後開始繞行。楚牧雲趕到的時候，兩個追獵者己經繞到了側翼，離隊伍最邊緣的那個青袍人不到十步。
“小舞。”陳伶低聲說。只有兩個字。但蘇小舞聽懂了。他不說“你躲好”或者“別動”。他說的是她的名字。他在確認她在——確認她還趴在他懷裡。
蘇小舞把腦袋貼在他的頸側，尾巴纏住他的手腕，在心裡說：在。我在。你的狐狸在。
楚牧雲的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完整的圓——金紅色的光圈從那支紅筆的尖端彈出，在隊伍周圍落定，像一隻倒扣的碗。那些追獵者衝過來撞在光圈上，每一次撞擊都發出一聲悶響，像拳頭砸在鼓面上。光圈紋絲不動。醜面從木匣子裡取出三根黑色的釘子，一一釘入地面——釘子入地之後，光圈的顏色從金紅變成了鐵黑，更沉了。追獵者們在外面瘋狂地撞擊，但鐵黑色的光圈像一堵焊死的牆。
“別管它們。”楚牧雲收筆，“這個圈子能撐小半個時辰。全速往南走，走出這片平原就好了。極光君一死，灰界的擴張會在這裡減速。它們追不出這片界域。”
九個人排成一列，在那個鐵黑色的光圈裡快速向南移動。追獵者在光圈外面跟著，不斷地撞、不斷地被彈開，發出那種悶悶的“咚”、“咚”、“咚”，像某種喪鐘的回聲。蘇小舞縮在陳伶懷裡，耳朵貼平，她在聽那個聲音逐漸遠去——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之後，“咚”聲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平原的盡頭，灰色的霧氣退到了身後半里遠的地方。前面不再是碎石和枯草，開始出現零星的灌木、乾裂的泥土、一座半塌的驛站。
楚牧雲把光圈收了。九個人在驛站前停下歇腳。沒有人說話。蘇小舞從陳伶懷裡探出頭來，環顧西周——陳伶靠著一根柱子坐在地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握著引筆的右手還在微微抖。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坐著，一隻手抱著狐狸，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蘇小舞從懷裡爬出來，蹲在他膝蓋旁邊。她伸出前爪，把自己的一隻小白爪子搭在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心是涼的。但她的爪子是暖的。她把那點暖意貼在他掌心的紋路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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