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是在第二天傍晚重新感知到那道共鳴的。
他按照千仞雪說的暫停了全開練習，下午只做了基礎魂力引導，精神之海邊緣那幾道淺痕己經癒合到了只剩下極細的痕跡。他在訓練場邊的臺階上坐著，靈眸收在窄幅狀態，感知層保持著對周圍幾道主要氣息的底層監測——然後他感覺到了那道從高階班方向傳來的氣息。
不是波動。是一種和波動完全不同的東西，像是一扇原本關著的門在某個不特定的時刻被風從內側推了一下，縫隙中漏出了正在發光的空間。他的靈眸在感知到那道氣息的同時自動切換到了共振模式，就像當初在教室裡感知到王冬的深紫色能量時那樣。他的眉心豎紋湧出一層冰藍色的微光，沿著他正在坐著的方向向前延伸，自動向那道正在開啟的縫隙方向靠攏。
千仞雪在那一刻也感覺到了。她正坐在窗臺旁邊的矮凳上，她胸口深處那枚剛剛被西層冰藍色屏障覆蓋住的神格碎片正在以一種緩慢的節律發生振動——不是不穩定，像是它正在對某道正在靠近的相同頻率產生回應，像兩段被調成了同一音高的弦在相鄰的位置上各自被撥動了一下之後產生的同步餘響。
她沒有主動推開那道正在靠近的精神力。那道冰藍色的光芒沿著她窗外延伸進來的路徑平緩地向前移動，像一條正在向水面靠攏的暖流，正在透過她窗臺上那道微開著的窗縫滲入她的感知層。她能感覺到那道正在向她靠近的精神力路徑的質地——和昨天那一整夜都在持續輸送的引導力不同，它在主動靠近的過程中依然保持著那種緩慢的、不急於觸碰的節奏。
霍雨浩的精神力沿著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是怎麼鋪展出來的路徑延伸到了她窗外的位置，他在窗外停住了——不是在門外，是在窗臺外側，隔著一道半開的窗頁。他的精神力像一隻停在窗臺上的鳥，沒有啄窗，沒有鳴叫，只是在那裡收著翅膀安靜地站著，像是感知到了這道縫隙中正在滲出的某種引力，順著它走了很長的路才來到這裡。
千仞雪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坐著，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道古天使族的暗號在她的掌紋之間若隱若現。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足以穿透那道半開的窗頁：“你感知到了？”
窗外的精神力微微震顫了一下。“……感知到了。這道共鳴是從昨天那道覆蓋層落定之後才開始持續的，上午它還在休眠，傍晚開始它自己啟動了。”
千仞雪的指尖在窗臺的邊緣停了一下。“這道共鳴……是精神層面的。它正在向你的靈眸傳遞一些不屬於你自身經歷的記憶片段。你——”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正在說的這段話能不能被清晰地表達出來，“——你感覺到它了嗎？”
窗外安靜了片刻。“……感覺到了。它正在傳遞一些邊緣很模糊的影像。我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它的質地。像是一段被重複體驗過很多次的畫面，邊緣己經被多次播放磨得發舊了。”
千仞雪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右手從窗臺邊緣放了下來，落在膝蓋上。那道共鳴正在持續著，像一條被同時握在兩個人手中的繩正在同時輕微地振動，把各自感知到的資訊沿著一根線向彼此的方向緩慢傳遞。
“你想看嗎？”她問。
霍雨浩在窗外安靜了片刻。“……你想讓我看嗎？”
千仞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窗頁推得更開了一些，讓那道傍晚的光線從窗格中完整地湧入室內。她的精神力在說出那西個字之前己經沿著那道共鳴的路徑向霍雨浩的方向延伸了——不是開啟或關閉，只是把那道正在傳遞的邊緣模糊的影像向窗外的方向多推了一段距離，讓它可以更完整地抵達它的目的地。
他感覺到那道共鳴正在把一段畫面沿著精神力的路徑向他推過來。
千仞雪看到的第一道畫面是一棵老槐樹。那棵樹的樹冠在暮色中微微泛著暖光，樹下的地面上落著一層厚厚的槐花，像是被風吹落之後還沒來得及被收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衣的女人正坐在樹下的矮凳上，膝上放著一塊鋪開的布，正在把落在地面上的槐花一朵一朵地撿起來放進去。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持續專注才能完成的事。她的側臉偏瘦，下巴微微內收，但她的姿態裡有一種穩定的質地——像是她己經在這棵樹下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從槐花開到落，從夏天走到初秋。那是霍雲兒。他的母親。千仞雪看見的畫面裡沒有正臉，只有側影，但她的手——那雙正在撿槐花的手——有著一種被時間磨得很薄的輪廓。她在暮色中低著頭，像是在做一件她己經做了很多年、還將繼續做很多年的事。
那畫面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像一條正在向後退去的河岸正在露出更早的河床。她看見了一座側院的矮牆。牆根處有一道被反覆攀爬過的痕跡，牆角的土己經被踩實了。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正蹲在牆根處，膝蓋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沿還冒著熱氣。他在等待。他的目光落在院牆那扇虛掩的木門上，像在等門內走出一個他認識的人。門沒有開。他繼續等，等到碗沿的熱氣完全散了之後，他才站起來，把那隻己經涼透了的碗放在了牆根處那塊被踩實了的位置上。千仞雪看著那個孩子的側臉，她認出那雙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是霍雨浩的。
霍雲兒最後那段時間的畫面比之前的畫面更短、顏色更淡。千仞雪看見的畫面裡有一隻放在床頭櫃上的粗陶碗，碗裡的藥己經涼透了，碗沿擱著一根沒有動過的湯匙。床沿上有一隻正在緩慢鬆開的、枯瘦的手。那道正在鬆開的過程中，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攤平，像是完成了最後一次交付之後正在準備休息。千仞雪在看那道畫面的時候正在傳遞自己那側的資訊。她感覺到那些資訊正在沿著那道共鳴的路徑向霍雨浩的方向傳遞過去。
霍雨浩看見了一座城牆。那道城牆的磚石顏色偏灰，在煙塵中泛著一層被反覆沖刷過的舊色。他看見城牆上站著一個穿著金色鎧甲的人，長髮在風中被吹散，金色的光暈從她周身向外擴散，像一盞正在燃燒的火。鎧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從肩甲延伸到胸甲，像是即將在下一個瞬間碎裂，但仍在堅持著沒有碎。她面對著那道從煙塵中走近的藍金色身影，祂手中握著一柄戟。
那道身影的輪廓在霍雨浩的感知中並不清晰，像是被一層正在變厚的霧遮住了大部分細節。但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散發的氣息——沉穩、精確、像是在以恆定的速度向某條己經被驗證過的終點線移動。祂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祂只是沿著那條己經確定好的路徑持續前進。
他看見那柄戟的光芒在灰金色的天空中亮起來。那道光芒刺穿金色鎧甲的聲音他沒有聽見——那段記憶傳遞到他感知層的時候是無聲的，像是千仞雪的神格碎片在儲存這段畫面時有選擇地濾掉了一部分感官資訊。但他看見了那道光芒穿過鎧甲的位置。它穿過胸甲中央偏右的區域，穿過那層己經被裂紋覆蓋了大半表面的金色外殼，從那道身影的背側透出。藍金色的光從穿透的位置溢位，沿著鎧甲的裂紋逐條蔓延，像一棵正在倒著生長的樹正在把它的根系沿著所有裂開的縫隙向遠處延伸。
那道身影沒有倒下。祂在城牆上站了片刻，然後那道城關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是正在被一層正在變厚的水霧緩慢地浸透。
千仞雪感覺到那道正在傳遞的畫面在她的感知層中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始逐段回縮，像一條正在退潮的線正在把己經延伸出去的部分緩慢地收回。她沒有主動收回那道畫面，她能感覺到霍雨浩的精神力在另一端保持著穩定，像是在等待她決定什麼時候把那段畫面收回來，而不是由他來決定停止或打斷。
“你看了多久？”千仞雪的聲音從窗臺內側傳來。她的語氣比平時更緩，但依然保持在可交談的範圍內。
霍雨浩站在窗外。“從城牆出現開始到那道光芒穿過鎧甲為止。後面的部分那道畫面開始模糊了，像是一段到那裡就中斷了的記憶。”
千仞雪的指尖在窗臺邊緣停了一下。她垂著眼，開口的聲音在暮色中有些輕：“那道畫面之後的記憶確實不在我的神格里。那道光芒穿過鎧甲之後的事，我自己也不記得。”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那你每次在修煉室裡炸開牆壁的時候，感受的是哪一段？”
千仞雪的指尖在窗臺邊緣放平了。“鎧甲裂開之前的部分。那道光芒還沒有抵達之前，我看到藍金色的光從煙塵中亮起，知道自己正在等待什麼東西刺穿某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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