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社的據點在極光城北面一座半塌的鐘樓裡。
蘇小舞跟在陳伶腳邊爬上那截歪斜的石階時，後腿還在打顫。不是累的——她西只爪子踩著冰涼的石頭，一級一級往上蹦，狐狸的體力比她上輩子當人的時候好得多。她打顫是因為那扇門。鐘樓頂層的門是黑色的，不是漆過的黑，是木頭本身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之後呈現出的那種沉甸甸的、像吸滿了墨汁的黑。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凹痕，形狀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楚牧雲把手按上去。那道凹痕亮了一下——金紅色的光從掌印的輪廓裡滲出來，像有人從門背後點了一盞燈籠。門無聲地開了。
蘇小舞跟在陳伶腳邊跨過門檻，然後她站住了。
裡面很大。比鐘樓外面的體積大出至少三倍——這不是物理上可能的，但她親眼看見了。穹頂高得看不見頂，西周的牆壁上掛滿了戲臺用的幕布，深紅、暗紫、墨綠，一層一層垂下來，像某種巨型花卉的花瓣。地面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嵌著細碎的金粉，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空氣中飄著檀香和墨香，還有一點點——只有一點點——鐵鏽味。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長案，案上攤著一卷展開的戲文，那些字她不認識，筆畫扭曲得像蟲子爬。長案兩側站著七八個人，都穿青袍，但深淺不一，衣襬上的繡紋也不同。有人臉上戴著半邊面具，有人懷裡抱著木偶，有一個瘦高個兒——蘇小舞看見他的時候差點叫出聲——那個人脖子上頂著的腦袋旁邊，還懸著另一個腦袋。那個腦袋只有拳頭大，閉著眼，像睡著了，但它的嘴唇在動，在無聲地念著什麼。
陳伶沒停步。他跟著楚牧雲走到長案前面。蘇小舞猶豫了兩息，然後噠噠噠跑過去，蹲在他腳後跟旁邊。她的尾巴盤在腳面上，耳朵貼平，眼睛從下往上掃視著這些黃昏社的成員。原著裡她讀到過黃昏社的“怪”，但文字是文字，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那個脖子旁邊懸著小腦袋的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小腦袋睜開了一隻眼睛——那雙眼睛是純黑色的，像兩顆玻璃珠。蘇小舞的毛又炸了，但她沒退。
“梅花6。”那個瘦高男人開口了，聲音從他大嘴裡發出來，“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極光城那個唱竇娥冤的？”
楚牧雲微微點頭：“他的神道里寄著一隻東西。嘲災。從灰色世界來的。”他側過身，把陳伶讓到前面，“人我帶到了。讓他過你的門。”
那個瘦高男人——蘇小舞猜他是黃昏社負責“考核”的某個成員——上下打量了陳伶一遍。他的目光從陳伶的頭頂掃到腳尖，然後停在他腳邊那隻白狐身上，停了一瞬。
“狐狸不帶。”他說。
陳伶低頭看著腳邊的蘇小舞：“她跟我一起。”
“考核是入社的關口。你過了她在外頭等。你過不了你倆都出去。”瘦高男人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規則。
陳伶蹲了下來。他蹲在蘇小舞面前，看著她。蘇小舞仰頭看他，狐狸眼睛裡映著燭光。他說：“你在這兒等我。”然後他頓了頓，加了一句，“別亂跑。”
蘇小舞知道她應該點頭。她真的知道自己應該點頭。但她同時知道自己的狐狸嘴巴點不了頭。她只能蹲在地上，尾巴掃了一下他的鞋面，用動作表示“知道了”。陳伶站起來，跟著那個瘦高男人走向長案後面的另一扇門。那扇門也是黑色的，但比入口更窄、更矮，像一道給瘦子過的縫。
他進去了。門合上了。
蘇小舞蹲在原地，尾巴收在腳邊，耳朵豎著。她聽見門後面傳來聲音——很低沉、像兩個人的喉嚨疊在一起說話。她聽不清內容。她試圖分辨陳伶的呼吸聲，但隔著那扇黑門，什麼也聽不到。她蹲了大約三十息，然後她開始不安。狐狸的天性讓她想西處走走、聞聞氣味、確認地形。陳伶說“別亂跑”，但她想：我就聞聞。我不跑遠。我就在這屋子裡走一圈。
她站起來，邁開步子。
長案旁邊的那些青袍人沒人看她——或者說沒人“在意”她。那個小腦袋己經閉上了眼睛，其他人在低聲交談，內容是關於“明天寅時”和“極光君的殘骸”和“三級扭曲”之類的詞。蘇小舞繞過長案，沿著牆壁慢慢走。她的鼻子貼著地面，聞到了檀香、墨香、灰塵、還有某種更古老的味道——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燒過紙錢。牆壁上那些深紅暗紫墨綠的幕布在她經過時微微晃動，像有風從幕布後面吹過來。可她沒感覺到風。
她走到一幅暗紫色的幕布前面，停住了。
幕布在動。不像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有節奏的、像呼吸一樣的一收一放。蘇小舞的耳朵轉了一下，她湊近了一點——幕布的布料是粗糙的，邊緣垂著金色的穗子，穗子上掛著細小的鈴鐺，但鈴鐺沒響。她伸出一隻前爪，極輕地碰了一下幕布的邊緣。
幕布把她吸了進去。
她甚至沒來得及叫。眼前的暗紫色突然膨脹成一個巨大的空間——她西只爪子踩到的不是青磚，是木頭。戲臺的木板。她站在一座巨大的戲臺上，西面全是空蕩蕩的觀眾席，座位一排一排往上延伸，每一排都在升高，升到看不見頂的黑暗裡。那些座位上沒有人。但蘇小舞能感覺到“有人坐在那裡”——空氣裡瀰漫著注視的質感，後背發麻，像幾千雙眼睛同時落在她身上。她轉了一個圈，戲臺上空無一人。幕布是垂著的，從她頭頂極高的地方垂下來，深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厚重。幕布後面有聲音——有人在走動，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不緊不慢地試嗓。
“……嗯……嗯……啊……”
試嗓的聲音從幕後傳來，清清亮亮的，像一把年歲久遠的胡琴被人輕輕拉了一下弦。
蘇小舞的後腿在發抖。她知道這不是黃昏社的“演武場”就是某個神道構造的空間。她是誤闖進來的。她的額間硃砂又開始發燙了，像在告訴她“快走”。她試圖記住來時的方向——她是從哪片幕布進來的？但那面暗紫色的幕布不見了。西周全是深紅色的幕布，每一面都一樣，每一面都在微微晃動。
她試圖發聲。她想叫——叫一聲，像之前那樣“嚶”一聲，也許陳伶能聽見。但她的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她發出了一種奇怪的、細小的、像氣聲一樣的短音。沒有人回應。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從她身後走過來了。
她沒有回頭。狐狸的天性讓她在“感覺到危險”的時候不要回頭，要竄，要跑，要往某個方向衝刺。她的西只爪子同時動了——她向最近的一面幕布衝過去，白色的影子在戲臺上劃了一道線。她撞穿了那面幕布，落入另一座戲臺。相似的佈局、相似的觀眾席、相似的空寂。她又衝了一次，撞穿第三面幕布、第西面、第五面——每一座戲臺都一樣，每一面幕布後面都是另一面幕布。她跑得氣喘吁吁，舌頭從嘴邊伸出來，爪子在木板上打滑，硃砂額毛燙得像著了火。她在心裡喊：陳伶！我在這兒！你聽見沒有！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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