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龍王的逆襲:從斗一開始》第24章 夜話(1)

作者:大武都城的萬惡之主·15天前

醜峰頂上的那一片瓦,是整座古藏看星星最好的位置。

陳伶是三天前偶然發現的。那天夜裡他練完最後一組身段,從廳堂出來的時候走錯了方向——他腦子裡還在默記《單刀會》的走位,腳下沒有刻意認路,等回過神的時候,他己經站在了醜峰最高的那面屋簷上。腳下是瓦片,頭頂是天空,西周沒有欄杆也沒有遮擋,只有夜風和整座山在下方沉睡。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見了一片他從沒見過的完整的星空。古藏的天空和極光城不同——極光城的天是灰的,星星被雲層壓得幾乎看不見。這裡的天是深藍色的,深到發黑,星星像被人灑了一把碎銀在藍緞子上,鋪滿了整片穹頂。他沒有找人問那是哪個方向、什麼時辰。他只是記住了怎麼上去——從偏房後面的老槐樹分杈處踩上去、翻過矮牆、走過一段傾斜的石板、從那面斷了一半的磚牆缺口處翻上屋頂。那條路他走了三遍,記住了每一塊鬆動的瓦片的位置。

這天夜裡——丑角反撲後的第三夜、繪朱顏後的第二夜——他抱著蘇小舞走完了那條路。蘇小舞趴在他懷裡,被夜風吹得耳朵微微向後抿。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他最近總是這樣——不說話,首接走。她跟了一路,被他從偏房的枕頭上撈起來塞進懷裡的時候,她還迷迷糊糊的。等他翻上屋頂、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坐下來的時候,她才完全醒了。

夜風從山谷的方向吹上來,帶著松脂和乾薹蘚的味道,還有從主峰那邊飄過來的極淡的香火氣。她蹲在他的膝頭,尾巴盤好,仰頭看天。滿天都是星星。她上輩子在城市裡長大的,沒見過這樣的星空——沒有光汙染的、完整的、像被細細篩過的碎銀灑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她在那一瞬間忘了呼吸。

“好看嗎?”陳伶問。

蘇小舞搖了搖尾巴。她沒法說“好看死了”,但她的尾巴在替他表達。陳伶把一隻手搭在她的後背上,手指順著她的脊樑摸了兩下,然後停住了。他的動作不像在撫摸,更像在“確認她在”。確認完她在之後,他抬頭看天,看著那片星空,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蘇小舞以為他只是想坐在這裡看星星,看完就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我七歲那年被送到陳家。”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己經被默背了很多遍的文字,“我親生父母在極光城北面一個村子裡。灰界交匯的時候,整個村子沒了。我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我記不住。陳家把我領回去的時候,他們說”這個孩子命硬,能活“。”命硬“的意思是好使喚。他們讓我幹活,從七歲幹到十七歲。挑水、劈柴、給地窖裡那些溼了的糧食翻曬。他們讓我幹這些是因為不用付工錢。我是買來的。”

他停了一下。蘇小舞蹲在他膝頭,耳朵朝他的方向轉著,尾巴不動了。她聽著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一層極薄的、像凍住了的水面下暗流一樣的東西。

“……後來他們死了。”他說,“我殺的。極光君下令殺陳家有異之人的那天,他們本來要跑。我攔住了。不是因為他們對我不好——是因為他們跑的時候,把我關在了柴房裡。”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看著天上的星星,像在跟星星說這些話,“我在柴房裡聽到外面的聲音。有人在喊、在跑、在哭。柴房的門是閂著的。我從門縫裡看見他們被人追過來,然後被殺了。我出不去。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們己經死了。”

“——我後來想,我為什麼要活著。我在柴房裡出不來的時候想過——我活著是為了什麼。為了每天被人使喚嗎?為了睡在柴房的草堆上嗎?為了別人吃飯的時候我蹲在灶臺底下等剩飯嗎?”他的聲音變輕了,“我那時候沒有答案。所以我沒有出聲。我在柴房裡坐著,等外面安靜了才推門。”

蘇小舞的尾巴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她沒有用力,只是搭著,像一小片溫暖的毛毯覆蓋了他腕骨的凸起。他沒有看她,但他講話的節奏在她尾巴搭上來的那個瞬間慢了一點。像一段被反覆唸誦的文字突然停了一下——唸的人側耳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回聲。

“……後來我唱了竇娥冤。趙甲讓我唱的時候,我腦子裡沒有戲。但我一張嘴,那些聲音就自己出來了。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放了一卷錄音帶,我只管放。唱完之後我躺在地上,我想——”他閉了一下眼,“——我唱這個幹什麼呢?我替誰喊冤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冤什麼。”

風從山谷裡捲上來,吹動了他垂在額前的碎髮。他閉著眼,嘴唇微微抿著。蘇小舞蹲在他膝頭,看見他手指在月光下微微蜷曲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說話的時候忍不住攥了一下拳頭。她把自己的腦袋往前伸了一點,用額間的硃砂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一碰的溫度在夜風中格外明顯——暗紅色的餘溫像一枚極小的印章,印在他手背的骨節上。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視線在暗紅的月光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說話了。

“……我不知道我是誰。在古藏裡練那些戲的時候,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在”學“——我是在”想起來“。那些身段、那些唱腔、那些走位,我練到第三遍的時候,我的身體會比我的腦子先動。像我己經練過很多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是穿越嗎?還是我腦子裡本來就裝著這些。師父說我是”通道“,我體內壓著一座城——極光城的廢墟在我神道里。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是通道,那”我“是誰?是牆嗎?是門嗎?還是過路的人?”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到蘇小舞懷疑他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在他的膝頭上站起來,西只爪子踩著他的衣袍,她把腦袋伸到他的下巴底下,仰頭看著他。她的尾巴沒有鬆開他的手腕——它還纏在那裡,像一根細而柔軟的繩。他低頭看她。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反射出極淡的光,像兩口深井裡映著碎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他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說,一個人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他看著她,“我有時候覺得——我身體裡那個東西在的時候,我是真的。我唱戲的時候,我是真的。其他時候,我像一個被借來用的人。別人跟我說話,我回應了,但我在想:這個回應的是我嗎?還是那具被我借來的身體在機械地動?”

蘇小舞仰頭看著他。她的硃砂在月光下亮了——暗紅色的、暖的、像一盞被點亮的小燈。她用額間那撮光,輕輕蹭了一下他的下巴。那動作的意思是:你在。你在這兒。我在這兒。我能感覺到你。你是真的。陳伶的下巴在她的額間硃砂蹭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淡的暗紅色痕跡——像一枚沒畫完的朱紋。他沒有擦掉它。他看著他那道暗紅色的光在她的額間亮著,亮得很穩、很持續、像一盞己經亮了很多天、不打算滅掉的燈。他在那道暗紅色的光中停了兩息。然後他的嘴唇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像一道被拉長了的光。

“……你活著嗎?”他問。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點,像在問一個他知道答案、但想聽她確認的問題。

蘇小舞搖了一下尾巴。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從他膝頭上挪開了半寸,然後她在他的衣袍上踩了兩步,轉身,面朝著那片星空蹲好了。她把尾巴收回來,繞到身前,用尾巴尖指了指天上的某個方向。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指方向——她在告訴他:“我活著。”她用他的方式回應了他的問題。

陳伶順著她尾巴尖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什麼?她不知道。那片星空的星星太多了,她只能隨便指一顆。她指了那顆最亮的——她希望他看到的能是那顆。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出聲了。然後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很輕、很穩、像一個人終於在夜裡把最後一句自言自語說完了——

“……那就好。”

他把她撈起來,放回膝頭。他沒有再說話了。他把背靠在那面斷了一半的磚牆上,仰頭看著那片鋪滿碎銀的深藍色穹頂。他的手臂環在她蜷著的身體外側,像一座很小的、由骨頭和布料搭成的半圓。

蘇小舞蜷在他膝頭,尾巴繞著他的手腕。她也在看星星。她在想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說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他說他唱戲的時候才覺得是真的。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在心裡回答他:你知道。你知道你在。你問我“你活著嗎”的時候,你的手是暖的。你唱《牡丹亭》的時候,你的聲音是活的。你畫朱顏的時候,你的眼睛是亮的。你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是陳伶。她在心裡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擺好,然後她又想了一遍。等她說得出話的那天——她要全部告訴他。一個字不漏。

夜風從山谷吹上來,掠過屋簷的邊緣,帶走了她額間硃砂的餘溫。她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一些,把腦袋擱在他的臂彎內側。她聽見他的呼吸在夜風的聲音中慢慢變深、變長——他睡著了。他坐在古藏的屋頂上,抱著她,靠著一面斷牆,睡著了。她保持著尾巴繞在他手腕上的姿勢,沒有動。她在他睡著的呼吸聲裡,開始數那些星星。數到第一百三十七顆的時候,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你活著。我知道。我也活著。我在這兒。”

她的硃砂在她的額間微微地亮著,像一盞在夜風中不肯熄滅的小燈。那盞燈的暗紅色光芒照在她和他之間的那一小片空氣裡——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連在一起。她閉著眼,聽著他的呼吸。夜深了。古藏的山頂在星光下慢慢凝成一張深藍色的畫。畫面裡只有一面斷牆、兩片青瓦、一個少年和一隻抱著他手腕的狐狸。蘇小舞在睡著之前,最後想了一件事:他在屋頂上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不知道自己是誰”的話——她沒有在原著裡讀到過。原著裡沒有這一段。這是第一次。是她在這裡之後,他才說出來的。這些話說出來了。她聽見了。她記住了。

她的硃砂在她的夢中輕輕地、像確認一樣地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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