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的怒火是從後堂那盞燈裡燒起來的。
不是明火,他臉上看不出任何“在生氣”的痕跡。他把蘇小舞放在桌上的動作很輕,給她換藥的時候手指也很穩,打結的力度也控制在了“不會勒到她”的範圍內。但蘇小舞在他身邊蹲了這麼多天,她認得他“不發火的樣子”。他真正的怒火不在臉上,在他後頸那根繃得比平時緊了兩分的筋上,在他把藥罐蓋上時手指在罐沿多停的那一拍上,在他放下碗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手指梳一下她後背的毛就轉身離開的動作裡。
他什麼都沒說。他做完那些事之後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背對著她,看著後堂那面沒有窗的牆壁。他的背挺得很首,像一個人在用全部的力氣維持一個“我不生氣”的姿勢。蘇小舞蹲在桌面上,後腿的傷口被白布裹著,裹得比她需要的更厚了一些。她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燈從正常高度燃到了只剩半截。他沒有回頭看她。
她試著發出一個聲音。“嚶。”很輕。他沒有動。“嚶。”她又叫了一聲。他的肩膀線條在那個聲音落定之後收緊了一點點,但他還是沒有回頭。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一個人在攥著什麼東西。蘇小舞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從桌面上跳下來——後腿著地的時候疼得她整個身體抽了一下,但她站住了。她噠噠噠地走過後堂的地板,從他椅子旁邊經過,走到後堂的門邊,用腦袋頂開了那道虛掩的門。她出去了。他沒有叫住她。
蘇小舞穿過走廊的時候,後腿的傷口在隱隱發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壓著那層疼。她經過櫃檯,林默不在。她經過戲臺,戲臺上沒有燈。她穿過大堂,從大門底部的縫隙裡擠了出去。外面的天己經黑了。街面上有風,吹得她白毛上的藥味散了一些。她站在驚鴻樓門外的石階上,仰頭看了一眼天色——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她在石階上蹲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始走。
她沿著驚鴻樓門前的街道往東走。後腿的傷讓她走不快,但她沒有停。她走過三個鋪面、一個十字路口、一條支巷的巷口。她在一棵種在街邊的老槐樹下停住了。那棵樹很大,樹幹粗到一個人抱不過來,根部的泥土裡種著一圈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黃的,花瓣很小,簇擁在葉片之間。她低頭看了看那些花,然後用嘴咬住了一朵紫色的。她沒有咬斷花莖,只是輕輕叼著,讓花頭垂在她的嘴邊。她叼著那朵花,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她回到驚鴻樓門口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她從門縫裡擠進去,穿過大堂,走過走廊,回到了後堂。門還是她離開時的那樣虛掩著。她用鼻尖把門頂開了一道縫,然後走了進去。陳伶還坐在那張椅子上。他的姿勢和她離開的時候差不多——背挺著,手放在膝頭。但他沒有再看牆壁了。他在看門的方向。她走進來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了她身上。他看見了她後腿裹著的白布、她比離開時更慢的步伐、以及她嘴裡叼著的那朵紫色的花。他看了那朵花大約兩息。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膝頭的那隻手的手指鬆開了。蘇小舞走到他腳邊,把那朵花放在了他的靴子尖上。她放得很輕,花瓣在鞋面上攤開,紫色的,像一小片被摘下來的暮色。她放完花之後退了一步,蹲下來,仰頭看著他。她的尾巴盤在腳邊,沒有搖。
陳伶低頭看著靴子尖上那朵花。他看了很久。後堂裡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極輕的“啪”。然後他動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像一個人在放下什麼東西。他在她面前蹲下來,蹲到和她視線平齊的高度。他的臉在燈下露出了完整的樣子:下頜線鬆開了,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那雙燒過的荒野——此刻有薄薄一層東西覆在上面,像霜,又像水。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著他的。
“你出去摘的。”他說。不是問句。
她沒動。
他的手指伸出來,落在她後腿裹著白布的位置,指尖沿著布面的邊緣極輕地摸了一圈。他摸到白布下面滲出來的那一點潮意時,手指停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一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低到像在往喉嚨深處沉:“……你後腿的傷還沒好。你跑出去,跑那麼遠,為了摘一朵花。”他的手指從白布上收回來,落在她額間那撮硃砂上。他的指腹貼著她額間的溫度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下次……帶上我。”
蘇小舞的尾巴動了。它沒有搖,但它的尾尖輕輕地、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牽了一下似的,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偏。她的鼻尖在他蹲著的膝蓋上碰了一下,然後她把腦袋埋進了他的膝彎裡,把整個身體縮成一小團,貼著他的腿。他沒有推開她。他把手從她額間移到她後背上,順著她的脊樑梳了三下。力度從試探到確認,和他在古藏屋頂夜話那晚的數法一樣。她在他膝彎裡發出了一個極輕的、含混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聲音。“嗚。”那個聲音很短,散在燈下的空氣裡。它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下次帶上你。
燈在後堂的桌面上繼續燃著。陳伶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指留在她後背上,沒有收回。蘇小舞把後腿伸出來,讓那隻受傷的腿搭在他的鞋面上——她疼,但她想讓他感覺到“它還在”。他低頭看著那隻搭在他鞋面上的小爪子,看了幾息,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把那隻爪子輕輕攏住了。他的掌心是熱的。
那朵紫色的花在後堂的桌上放了一整夜。林默第二天清晨進來收拾的時候看見了它——一朵小小的、花瓣己經開始卷邊的紫花,擱在桌角。他沒有扔掉它。他把花從桌上拿起來,在燈下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擱在了櫃檯後面那排舊賬冊的夾縫裡,像一個人把某件不需要被問來處的物品放在了它該在的地方。蘇小舞蹲在戲臺邊緣看著林默做這件事。她的後腿還裹著白布,但比昨天薄了一些。陳伶在戲臺上走《單刀會》的身段,腳步經過那塊他之前用金線“焊”過的木板時,沒有再發出“咔”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