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感到“人形”在崩塌，是在奧斯卡把她抱回營地後不久。
弗蘭德在篝火旁清出一塊空地，鋪上自己的舊斗篷作為臨時床鋪。奧斯卡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她的身體輕得令人不安，像一捧隨時會從指縫中流走的細沙。白髮散落在深灰色的斗篷上，白與灰交疊，像月光落在烏雲上。眉間的花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像一顆失控的心臟在拼命掙扎。
奧斯卡蹲在她身邊，又掰碎了一根恢復大香腸，遞到她唇邊。她張開嘴，嘴唇碰到香腸的瞬間——
她的身體僵住了。
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從她左手腕開始，沿著小臂向上蔓延。裂痕不深，但能隱約看到內部淡金色的光在溢位。裂痕經過的地方，皮膚變得透明，血管中淡金色的液體正在加速流動，像被燒開的蜜。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從粉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接近透明的白，最後從指尖開始，緩慢地、不可逆地——
變成了花瓣。
五根手指，變成了五片微縮的相思斷腸紅花瓣。
奧斯卡倒吸了一口冷氣。“弗蘭德院長！”
弗蘭德己經看到了。他蹲下身，用手掌覆在她額頭上，魂力探入她體內，臉色瞬間凝重。
“她在退化。”弗蘭德的聲音很沉，“化形不完整。植物系魂獸的化形沒有天地規則保護，冰火兩儀眼的能量只夠支撐她變成人形，但不夠讓這個人形穩定。”
“什麼意思？”奧斯卡的聲音發緊。
“意思是，她正在被自己的本能拉回花形態。”弗蘭德收回手，“就像一個勉強撐起來的帳篷，風一吹就會塌。”
她躺在斗篷上，聽著他們說話。聲音在她耳中是破碎的，像被風吹散的花瓣在空中碰撞。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右腿膝蓋以下己經失去了知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根系入土”的感覺。右膝的皮膚變得粗糙，變成暗紅色，帶著縱向的金色紋路。她的右腳正在變成根。
她張了張嘴，想說“疼”，但發出的聲音是一聲輕微的“噼啪”——花瓣摩擦花瓣的聲響。她的喉嚨在發生變化，聲帶變得薄而韌，像花蕊中的纖維。
“我不要……”她終於擠出了三個字。聲音沙啞、斷裂、怪異，像一朵花在說話。
奧斯卡抓住了她正在變成花瓣的左手。花瓣是冰涼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的紅色光澤。他握著那五片花瓣，感覺到花瓣深處有極其微弱的脈動，像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在努力破土。
“弗蘭德院長，能做什麼？”奧斯卡抬頭。
弗蘭德沉默片刻。“她自己。”他說，“只有她自己能完成化形。天地規則沒有保護她，那她就需要找到別的東西替代。相思斷腸紅……花中之王，仙草之最。它最強大的能力是什麼？”
“連線萬花。”奧斯卡脫口而出。這是弗蘭德在課堂上講過的——相思斷腸紅作為萬花之王，根系能夠連線方圓百里的所有花草，形成一個植物系共生網路。這是仙草之王的天賦。
“對。”弗蘭德站起身，“如果她能從周圍的植物中汲取生命力，也許能補足化形所需的能量。但這需要她主動去做。奧斯卡，你叫醒她。讓她本能接管。”
“怎麼叫？”
“握緊她的手。”弗蘭德說，“讓她感覺到‘人’的體溫。她的本能現在被花形態拉扯，需要一個‘錨點’把她拉回人形。你是食物系魂師，你的魂力中有‘生長’的屬性。給她。”
奧斯卡沒有絲毫猶豫。他雙膝跪在斗篷旁，雙手握住她正在變成花瓣的左手和正在變成根的右腳。左手是花瓣的柔軟，右手是根系的粗糙。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同時傳入他的掌心，他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他運轉魂力，淡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溢位，滲入她的體內。食神之力的雛形——此刻的奧斯卡還不知道那叫什麼——溫暖、醇厚、帶著麥芽和蜂蜜的甜香，順著她的經脈向全身擴散。
她的身體震了一下。
花瓣左手微微收攏，包裹住奧斯卡的手指。根系右腳向他的掌心貼近，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尋找熱源。她眉間的花印猛地亮起來，九色流光從花印中射出，穿過奧斯卡的身體，穿過營地，穿過落日森林的邊緣——
扎入了大地。
她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她“看”不到任何東西，卻“感”覺到了無數條根系從她體內延伸出去，像一張巨大的網，鋪向西面八方。每一條根系都是一條感知通道。第一條根系觸到了一棵老松樹，她“嘗”到松脂的苦澀和樹皮的滄桑，老松樹將一縷生命力順著根系傳回來，緩慢的、溫吞的，像老人遞給孩子的糖果。第二條根系觸到了一叢野薔薇，野薔薇很年輕，生命力旺盛得像噴泉，她把枝條伸過來，用尖刺劃破了自己的莖皮，將汁液滴入根系。第三條根系觸到了蒲公英，蒲公英在夜風中搖晃，把種子上附著的最後一點絨毛能量抖落下來，慷慨的，毫不猶豫的。第西條，第五條，第十條，第一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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