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奧斯卡看她的眼神，己經超越了“照顧一個病人”。
弗蘭德嘆了口氣。他想起當年在史萊克學院初遇奧斯卡時的情景——一個被遺棄在學院門口的嬰兒，包裹在一塊破舊的絨布中，絨布上繡著一根香腸。他收留了這個孩子，給他起名奧斯卡，教他魂力修煉，培養他成為食物系魂師。他從未想過，這個孩子有一天會和一個“從花變成人”的少女產生某種他看不懂的聯絡。
“相思斷腸紅。”弗蘭德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被夜風捲走，沒有人聽見。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弗蘭德轉身，看到她又試圖站起來。奧斯卡正扶著她，兩人搖搖晃晃地立在篝火旁。她的膝蓋打顫，腳掌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站住了。白髮垂到膝蓋彎，斗篷滑落半邊，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鎖骨，皮膚在火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我想走走。”她說。
“你走不穩。”
“那你扶著。”
奧斯卡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兩人向營地邊緣慢慢走去。一步，兩步，三步。她的腳掌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淡的金色腳印，又被後面的腳步覆蓋。她的白髮在夜風中飄動，偶爾拂過奧斯卡的臉頰，柔軟的，涼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
“你身上好香。”奧斯卡說。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花香？”
“嗯。像……下雨後的花園。”
她想了想。她不知道“下雨”是什麼感覺。萬年來她只感受過火泉的熱和冰泉的冷，從未淋過雨。但她記住了這個詞。下雨。花園。奧斯卡喜歡。
“以後，”她說，“等我站穩了，你帶我去淋雨。”
奧斯卡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而精緻，眉間花印泛著微光，淡金色的眼睛倒映著星空。她的嘴唇還沾著香腸的油光，下巴上有一小道金色的印痕——那是繭液殘留。她的白髮在月光中幾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髮絲內部細微的金色脈絡。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好。”他說，“我帶你去。”
兩人繼續向前走。營地邊緣的碎石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被夜露打溼的草地。她赤腳踩在草地上，腳底傳來冰涼的、柔軟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觸感。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陷入草葉之間，草葉彎折後又彈起來，劃過她的腳背。
“它們……在跟我說話。”她說。
“誰？”
“草。它們說……‘歡迎回來’。”
奧斯卡低頭看腳下的草地。他什麼都聽不到，但他看到她腳邊的草葉微微向她傾斜，像向日葵朝向太陽。他想起弗蘭德說過，相思斷腸紅是萬花之王，能連線方圓百里的花草。現在她以人形站在草地上，草們認得她。
她繼續走，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奧斯卡的魂力還在她體內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河，滋養著她每一條新生的經脈。她走了十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他。
“奧斯卡。”
“嗯？”
“你是什麼花？”
奧斯卡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個笑聲很輕，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溫暖而明亮，深棕色的碎髮在額前晃動。
“我不是花。”他說，“我是人。食物系魂師。做香腸的。”
“香腸。”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對她來說還很陌生，但她的胃記住了。胃裡的溫暖記住了。嘴角的油光記住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月光中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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