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森林的樹影在他腳下飛快後退。
奧斯卡揹著她在林間奔跑，步伐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穩。她趴在他背上，白髮從兩側垂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髮梢隨著奔跑的節奏輕輕拍打他的手臂。她的呼吸貼著他的後頸，淺而急促，偶爾帶出一絲極淡的花香，像冰泉的水汽和火泉的餘溫在他皮膚上交替流淌。她的體溫在緩慢回升，但還是涼，涼得像是從地底剛挖出來的玉。
他跑出密林，跳過一條幹涸的溪溝，繞過一叢帶刺的荊棘，營地己經在視野中了。昨天弗蘭德在營地周圍用魂力布了一道簡易的防護圈，一道淡灰色的光膜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口倒扣的碗。奧斯卡衝進光膜時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阻力拂過皮膚，那是弗蘭德的魂力在確認來者的身份。他通過了。
營地中央的篝火只剩下一堆灰燼，昨晚燒過的松木還留著暗紅色的炭心，在風中忽明忽暗。奧斯卡跪在灰燼旁，將她從背上放下來，讓她側躺在弗蘭德留下的那件舊斗篷上。她的頭剛碰到斗篷，眉間的花印就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某種熟悉的觸感。她的白髮鋪散開來，在灰褐色的斗篷上鋪成一片霜白色的河流，髮絲縫隙間露出那張蒼白的小臉。嘴唇上的血色又褪了一些，但比之前好。
奧斯卡喘著氣，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指尖剛碰到皮膚，她就縮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花瓣，本能地捲曲，本能地後退。但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身體比意識更誠實。
奧斯卡收回手，坐在她旁邊，從揹包裡翻出所有的香腸存貨。六根恢復大香腸，西根解毒小臘腸，還有兩根昨天試驗失敗的普通香腸——烤焦了，表皮發黑，散發出微苦的焦糊味。他猶豫了一下，把焦香腸也留下了。萬一有用呢。
他拿起一根恢復大香腸，掰開。乳白色的腸肉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濃郁的麥芽甜香混著蜂蜜的醇厚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他湊到她唇邊，輕聲說：“吃點東西。”
她沒有張嘴。呼吸淺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幾乎感覺不到氣流。眉間的花印在閃爍，頻率越來越慢，越來越暗，九色流光旋轉的速度在衰減。
奧斯卡的手開始抖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只是想起她剛才在花叢中攥著他領口時的力氣——一個虛弱的少女，手指卻攥得那麼緊，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現在她的手指鬆開了，軟軟地垂在斗篷上，指尖泛著淡金色的光，那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許多。
他掰開她的嘴唇，把一小塊香腸塞進去。她沒有咀嚼。腸肉在她口中慢慢融化，魂力滲入她的口腔黏膜，沿著經脈向下蔓延。淡金色的光從她體內泛起，很弱，像冬天最後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第二塊塞進去。這次她的舌頭動了一下，本能地捲住腸肉，往下嚥。吞嚥的動作牽扯到喉嚨，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淡金色的光在她體內亮了一些。第三塊，她自己張開了嘴。嘴唇碰到他的手指，軟而涼的觸感讓奧斯卡的手頓了一瞬。她像一隻剛出生的幼獸，憑著本能尋找食物的來源，閉著眼，只是嘴在動，在等。
奧斯卡把整根香腸都餵了進去。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珍珠色。嘴唇上的血色回來了，很淡，像稀釋過的玫瑰汁。皮膚上那層半透明的質感消退了一些，露出一種更接近人類的、溫潤的白。眉間的花印穩定地亮著，九色流光重新開始旋轉，速度雖然慢，但比剛才有力。她的手指在斗篷上微微蜷曲，又鬆開，像是在確認“手”這個東西還在。
奧斯卡鬆了一口氣，後腦勺抵著身後的松樹幹，仰頭看天。天很藍，幾朵薄雲被風推著從樹冠上方掠過，漏下來的光斑落在他的臉上，落在她的白髮上。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胸腔裡那顆懸著的心臟慢慢落回原位。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閉眼的這段時間裡，她身上發生的變化。
香腸的魂力滲入她體內後，並沒有像普通魂師那樣沿著經脈流轉然後消散。食神之力在她體內遇到了相思斷腸紅殘存的仙草本源，兩種力量碰觸的瞬間，不是排斥，不是衝突，而是——融合。食物系魂力的“生長”屬性像雨水澆在乾旱的種子上，仙草本源的“生命”屬性像種子破土的第一片芽。它們在她體內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生。食物提供養料，仙草提供生命力，兩者互相滋養，互相催發。她體內殘破的經脈在以一種遠超正常恢復的速度修復，丹田處那顆微弱的魂力核心正在重新凝聚。
奧斯卡不知道這些。他只看到她睡得比剛才安穩了，呼吸深了，嘴唇上有了顏色，白髮在晨光中不再那麼幹枯，髮梢微微翹起，帶著一種溼潤的弧度。
他起身去翻弗蘭德留下的揹包，找水壺。就在他轉身的間隙，她的睫毛顫了幾下，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松樹的樹冠上。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進她的瞳孔。淡金色的眼睛在光線中幾乎是透明的，九色流光在瞳孔深處緩慢旋轉。她看著樹冠，看著樹葉，看著陽光在葉脈中流動的軌跡。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撥出一口氣，氣息碰到空氣，凝成一小團極淡的白霧。
“樹。”她說。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但還是有一種怪異的腔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回聲。
奧斯卡轉過身，手裡端著水壺。他看到她睜著眼，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把水壺遞到她唇邊。她盯著水壺看了很久，像在判斷這個東西是什麼。最後她張開嘴，水流入她口中，她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斗篷上。
“慢點。”奧斯卡說，“沒人搶。”
她抬頭看他。她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頭髮，又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手裡剩下的半根香腸。她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辨認，在計算，在把眼前的畫面和腦中某個殘缺的模板進行比對。最後她開口了。
“你是……昨天那個。”
奧斯卡點頭。
“你叫什麼？”
“奧斯卡。”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無聲地重複這三個字。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看掌心的花印，看手指間殘留的腸肉油脂。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嚐了嚐，舔了舔，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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