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德的決定是在第三天清晨做出的。
那天早上奧斯卡醒來時，發現弗蘭德正蹲在她身邊，一隻手懸在她額頭上方三寸的位置。魂力從弗蘭德掌心探出，像一根細如髮絲的灰色絲線，碰到她的皮膚後又輕輕收回來。他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眼鏡片後面的瞳孔微微收縮，像一隻在黑暗中調整焦距的貓頭鷹。
她在睡夢中。灰袍子裹著瘦削的身體，白髮鋪在斗篷上，髮梢垂到碎石地面。眉間的花印在晨光中穩定地亮著，九色流光緩緩旋轉。她的呼吸己經穩定了，比前兩天的淺促平穩了許多，嘴唇上有了正常的血色，皮膚也不再那麼透明。但弗蘭德的表情沒有放鬆。
“她身上的魂獸氣息比昨天更濃了。”弗蘭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向奧斯卡，“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氣息外洩。待在落日森林邊緣還好，一旦進入人類聚集區，隨便一個魂王以上的魂師都能感知到她。”
奧斯卡站在篝火旁，手裡攥著一根剛做好的恢復大香腸。他的深棕色碎髮睡得有些翹，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這兩天他幾乎沒怎麼閤眼。他看了一眼弗蘭德，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她。
“那怎麼辦？”
弗蘭德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揹包旁，把昨天採集的食材一件一件塞進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的思考爭取時間。最後他把揹包甩上肩膀，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帶回學院。”他說，“先觀察一段時間。她現在的狀態不穩定，放在外面太危險——對她危險，對別人也危險。史萊克學院……雖然破，好歹有我和趙無極在。如果她出了什麼狀況，我們還能控制。”
奧斯卡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太明顯了，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弗蘭德看了他一眼，眼鏡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眼神。
“別高興太早。”弗蘭德說，“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她失控，或者被武魂殿的人發現，我會第一時間把她送走。史萊克學院的規矩——學生安全第一。”
奧斯卡點頭。他走到她身邊，蹲下來。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夢話。他湊近了一點點。
“……水……”
奧斯卡回頭看了一眼水壺。他拿起水壺，掰開她的嘴唇，小心地倒了一小口進去。水流過她的舌頭，她的眉心鬆開了，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斗篷裡，繼續睡。
弗蘭德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他轉過身，往營地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給她換件衣服。”弗蘭德頭也不回地說，“校服就行。你那件舊的。”
奧斯卡低頭看自己身上的校服。他只有兩套，一套穿著，一套在揹包裡，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拿出那套舊校服，是一件深綠色的外套，配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不算好看，但乾淨。
他坐在她旁邊等了很久，等她自然醒。太陽從樹冠東邊移到樹冠西邊，光斑從她的白髮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到灰袍子的下襬。她終於動了。先是指尖蜷了蜷，然後睫毛顫了幾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淡金色的瞳孔在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九色流光在瞳孔深處緩慢旋轉。她盯著樹冠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奧斯卡。
“早。”她說。聲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那個沙啞的尾音還在，但己經不那麼破碎了。
“不早了。”奧斯卡說，“該出發了。你能站起來嗎？”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奧斯卡己經習慣了這個動作。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往上提。她站起來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膝蓋只打了一個顫就穩住了。灰袍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鎖骨，鎖骨上凝著一層淡淡的珍珠光澤，像是皮膚本身在發光。奧斯卡移開目光，把舊校服遞過去。
“換上。”
她接過校服，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開始嘗試。這次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領口沒卡在頭上。但袖子的正反還是搞錯了，白襯衫的扣子系錯了一顆，褲腿捲了兩圈還是拖在腳踝上。奧斯卡嘆了口氣，走過去幫她把釦子解開重新系，把袖口翻正，把褲腿卷好。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時，她的皮膚涼而光滑，像摸到一塊被泉水泡過的玉。他飛快地縮回手，退後一步。
“行了。走吧。”
弗蘭德己經在營地外等著了。他站在光膜邊緣，揹包背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卷地圖在看。看到兩人走過來，他收起地圖，點了點頭，轉身往南走去。
從落日森林到索托城外的史萊克學院，走路大約需要三天。弗蘭德選擇了最偏僻的小路，避開官道和城鎮，沿著河流和丘陵的邊緣走。路不好走，但安全。奧斯卡揹著兩個揹包，走在弗蘭德後面。她走在奧斯卡旁邊，一開始還跟得上，但走了一個時辰後腳步就慢了。
她的腳上還是沒有鞋。奧斯卡把自己備用的布鞋給了她，但太大了，走幾步就掉。最後她把鞋脫了，赤腳走在泥土和落葉上。奇怪的是，她的腳底並沒有被碎石劃傷，反而在踩過某些植物的根莖時，那些植物的葉片會微微向她傾斜，像是在向她打招呼。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草，眉間的花印偶爾亮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確實在笑。
“它們在說話。”她對奧斯卡說。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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