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寧榮榮跑過來。她的栗色馬尾在奔跑中散開了，九寶琉璃塔的虛影己經消散，臉上全是汗，大眼睛裡有一種奧斯卡沒見過的、近乎慌亂的緊張。她在寧榮榮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想碰她，又縮回去，手指懸在半空中。
“她……她在流血。”寧榮榮說。聲音在抖。
奧斯卡低頭看她掌心那道傷口。傷口不長，大約一寸，但很深，能看到皮膚下層淡金色的組織在緩慢地、艱難地癒合。癒合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花瓣離體帶走的能量遠超她的承受極限。
唐三和小舞也跑過來了。唐三蹲下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紫極魔瞳泛著紫光。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透支了。”唐三說。聲音很平，但奧斯卡聽出了底下的東西。“花瓣離體消耗了她大量的本源。她的‘根’剛種下不到一個月，根基太淺，強行剝離花瓣，等於把根拔出來。”
“怎麼辦？”奧斯卡問。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穩。穩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帶她回宿舍。”唐三站起來，“讓她躺著。別移動太多。我去找弗蘭德院長。”
小舞蹲在奧斯卡旁邊。她的蠍子辮從肩頭垂下來，粉色發繩在暮色中變成了淺灰色。她看著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臉，看著她眉間那絲幾乎熄滅的紅光，看著她掌心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小舞的手指攥緊了灰袍子的下襬。她什麼都沒說，但奧斯卡看到她咬住了下唇。和相思剛才咬的位置一樣。
奧斯卡把她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輕，比上次在落日森林抱她的時候更輕。花瓣離體消耗的不僅是她的能量，還有她的“重量”——她作為一個“人”的實感。他抱著她走過訓練場，走過碎石地面，走過那片她每天站著跟植物說話的草地。草葉在他走過時向她的方向傾斜，一隻白蝶從矮籬笆方向飛過來，落在她的白髮上。
他把她放在宿舍的床上。白髮鋪在發白的褥子上，灰袍子沾著泥土和淡金色的血痕。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聲音太輕了，聽不清。奧斯卡蹲在床邊，把耳朵湊過去。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帶著極淡的、快要消散的花香。
“……對……不起。”
奧斯卡的喉嚨緊了一下。他伸手把她額頭上的白髮撥開，露出眉間那朵幾乎看不見的花印。花印的九重花瓣暗得只剩輪廓，像是被雨水打溼後褪了色的花瓣。
“你沒有對不起誰。”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保護了我們。你做了我一首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奧斯卡不確定。她的呼吸變得更淺了，淺到他需要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尖下方才能感覺到。然後她的嘴唇合攏了，眉間的花印徹底暗了下去，整個人陷入了沉眠。
小舞站在門口。她看著奧斯卡蹲在床邊的背影——深棕色的短髮，瘦削的肩膀，校服袖口還沾著相思掌心傷口蹭上的淡金色血跡。小舞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奧斯卡沒有動。他蹲在床邊，看著她。看她蒼白的臉，看她暗下去的花印，看她掌心那道己經不再滲血但也沒有癒合的傷口，看她灰袍子上那片淡金色的溼痕。他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放在她掌心的傷口旁邊。他的手掌溫熱，指腹上有常年製作香腸磨出的薄繭。他猶豫了一瞬，然後把手掌覆在她的傷口上。
他的魂力從掌心滲出來，淡白色的光，溫吞的，緩慢的，像一根蠟燭在風中搖曳。食神之力的雛形在他體內還很微弱，但他把所有的都給了。魂力滲入她的傷口，滲入她的經脈，滲入她丹田中那粒暗淡的金色種子。種子亮了一下。極微弱的，像一粒埋在泥土深處的火種被輕輕吹了一口氣。
奧斯卡沒有收回手。他就那樣蹲著，掌心覆著她的傷口，魂力一點一點地流過去。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來，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照進來，落在她的白髮上，落在他的深棕色短髮上，落在兩隻交疊的手上。她的掌心花印在他的魂力滋養下亮了一點點。極微弱的。但奧斯卡看到了。
第二天她沒有醒。
第三天也沒有。
弗蘭德來看過她。唐三來看過她。小舞每天來三次，每次都在她床邊坐一會兒，不說話，只是攥著懷裡那包灰布包著的乾花。寧榮榮來過，把一瓶從七寶琉璃宗帶來的藥水放在她枕頭旁邊，然後走了。戴沐白和朱竹清來過，馬紅俊來過。所有人都來過。
奧斯卡沒有離開。
他白天蹲在床邊，晚上坐在床沿上。竹簍裡的香腸吃完了，他就再做。普通香腸，一根一根地做，做好了掰開，把腸肉碾碎，兌一點水，用指尖蘸著塗在她嘴唇上。她不會吞嚥，但嘴唇會本能地吸收一點魂力。她丹田中那粒金色的種子每天亮一兩次，極短暫的，極微弱的，但確實在亮。她沒有變回花。她的手指還是手指，腳還是腳，白髮還是白髮。花瓣離體帶走了她大量的本源，但唐三埋在老橡樹下的那粒相思斷腸紅種子，在泥土深處向她腳下延伸的金色根鬚，在她昏迷期間安靜地、緩慢地向她靠近了一寸。
第西天清晨，她醒了。
奧斯卡趴在床沿上睡著了。深棕色的碎髮搭在眼睛上，嘴角還有一點幹掉的香腸渣。他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她的傷口。她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睜開了眼。淡金色的瞳孔中，九色流光旋轉的速度很慢，很吃力，像是一條快要乾涸的河在艱難地流動。眉間的花印亮了，很暗，但確實亮著。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奧斯卡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溫熱，有點重。她看著他睡著的樣子，看他亂翹的深棕色碎髮，看他琥珀色眼睛閉上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看他嘴角那一點香腸渣。
她的嘴唇彎了一個弧度。很小的，很生澀的，像一朵在冬天尾巴上努力展開第一片花瓣的花。
她動了動手指。奧斯卡的手跟著動了一下，然後他醒了。他抬起頭，睡眼惺忪，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深棕色的碎髮翹得更亂了。他看著她睜開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後他的嘴唇彎了。
“你醒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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