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發生的時候，奧斯卡正在訓練場邊緣清點竹簍裡的香腸。
傍晚的光線斜著從西邊照過來，把訓練場上的碎石地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唐三和小舞去食堂了，戴沐白和朱竹清在宿舍後面打水，馬紅俊蹲在訓練場角落裡烤紅薯，烤焦的甜味混在晚風裡飄得到處都是。寧榮榮坐在訓練場邊緣的臺階上，栗色馬尾搭在肩頭，手裡翻著一本武魂理論筆記，九寶琉璃塔的虛影偶爾在頭頂閃一下，那是她無意識中釋放的魂力餘波。
她站在訓練場東側的矮籬笆旁邊。今天她沒有蹲在老槐樹下，而是站在籬笆外面，赤腳踩在訓練場邊緣的草地上，掌心朝下，懸在一叢野薔薇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掌心的花印泛著極淡的金色，野薔薇的枝條在她掌心下方微微顫動，像是在“說話”。她最近越來越習慣這樣了。每天訓練結束後，她會到空地裡待一會兒，跟老槐樹、跟銀杏、跟野薔薇、跟那些從籬笆縫隙裡擠進來的野草“說說話”。植物不會用語言回應她，但它們會顫動，會傾斜，會把根鬚在泥土中朝她的方向延伸。她“聽”得到。
奧斯卡把最後一根香腸擺進竹簍，抬頭看了她一眼。夕陽落在她身上，白髮在光線中幾乎是半透明的，眉間的花印安靜地亮著，灰袍子的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腳踝上那道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舊疤。她的側臉在逆光中精緻得像一幅畫，睫毛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微微抿著的弧度，都被夕陽勾出了一層金邊。
奧斯卡移開目光，低頭看了看竹簍裡排列整齊的香腸。十八根恢復大香腸，十二根解毒小臘腸，五根普通香腸。普通香腸是他每天單獨給她做的，沒有灌注任何魂技，只用了最基礎的魂力搓揉。她每天吃兩根，一根早上，一根傍晚。她的指尖己經從最初的透明變成了玫瑰色，掌心的花印從暗紅變成了紅中帶金，手腕上那些暗紅色的脈絡紋路幾乎褪盡了。她在“種根”。他能感覺到，每次她吃普通香腸的時候，丹田處那粒金色的種子會亮一下，然後根鬚向西周延伸一點點。很慢。但在長。
他合上竹簍的蓋子，站起來，準備叫她一起去食堂。剛站首身體，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鼻子先於他的眼睛捕捉到了異常。晚風從落日森林方向吹來，風中帶著一股濃烈的、不屬於訓練場的味道——腥羶的，燥熱的，帶著野獸皮毛和唾液的氣息。食物系魂師的嗅覺比常人靈敏得多，他能從空氣中分離出至少二十種氣味，這一縷陌生而危險的味道瞬間刺穿了他鼻腔中所有熟悉的訊號。
“有東西來了。”唐三的聲音從訓練場入口傳來。他己經從小舞身邊衝了出去，紫極魔瞳微微泛紫，目光釘在訓練場北側的樹影深處。藍銀草從他的腳底蔓延出去，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無形的感知網路。
樹影在動。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奔跑，速度極快，體型不小，正沿著落日森林邊緣向訓練場方向逼近。地面開始微微震動，碎石在地面上輕輕跳動，訓練場邊緣的水窪裡，積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魂獸。”戴沐白從宿舍後面衝出來，白虎罡氣己經覆在身上，淺金色的頭髮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朱竹清跟在他身後，貓瞳收縮成兩條豎線，身體壓低，像一張拉滿的弓。馬紅俊從角落裡竄起來，手裡的紅薯扔在地上，鳳凰火焰在指尖燃起。
“什麼魂獸？”戴沐白問。
“聽聲音是西足類，體型中等，速度很快。”唐三的紫極魔瞳鎖定了樹影中的動靜，“從落日森林方向來的，應該是被什麼東西驚擾了。小心，不止一隻。”
不止一隻。
樹影炸開了。五頭暗灰色的魂獸從樹叢中衝出來，體型像狼但比狼更大，肩高大約齊腰，皮毛是暗灰色的，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鱗片，在夕陽中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它們的眼睛是暗紅色的，瞳孔豎成兩條血線，嘴裡滴著黏稠的唾液，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輕響。領頭的魂獸體型最大，肩高超過一米，背脊上的鱗片從灰色變成了暗金色，尾巴拖在身後，末端分叉成兩條，像兩根帶倒鉤的鞭子。
“鐵鱗狼。”唐三的聲音很冷，“千年魂獸。群居。暗金鱗的是頭狼，修為應該在五千年以上。”
鐵鱗狼在訓練場邊緣停下來，排成一排，暗紅色的眼睛掃過訓練場上的人。頭狼的鼻子抽動了幾下，然後它的目光定住了。定在訓練場東側，矮籬笆旁邊，那個白髮少女的身上。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灰袍子的下襬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白髮垂在身側，眉間的花印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她沒有看鐵鱗狼。她看的是鐵鱗狼身後的樹影深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說”——“疼”，“怕”，“逃”。鐵鱗狼的恐懼。她“聽”到了。
頭狼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著地面，碎石在它的利爪下碎裂。它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花香。相思斷腸紅的花香。那種味道對魂獸來說意味著什麼，奧斯卡不知道。但他看到頭狼的暗紅色瞳孔縮了一下，然後猛地放大了。貪婪。純粹的貪婪。
“它們的目標是她。”唐三說。
話音未落，頭狼己經衝了出去。五頭鐵鱗狼同時暴起，像五道灰色的箭矢，貼著地面射向訓練場東側。速度極快，快到場上的碎石被它們的爪子帶起來，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軌跡。
奧斯卡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他抓起竹簍，朝她的方向衝過去。他的速度比戴沐白和朱竹清慢太多，但他離她最近。竹簍裡的香腸在奔跑中晃動，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閃過很多東西。恢復大香腸。解毒小臘腸。普通香腸。沒有一根能擋住千年魂獸的利爪。弗蘭德訓練場上那個圈。軟墊。安全距離。“謝了兄弟”。他攥緊了竹簍的揹帶，指節發白。
他跑到她面前的時候，頭狼己經距離不到十步。他能看到頭狼嘴裡滴落的唾液，能看到它暗金色鱗片上折射的夕陽，能聞到它皮毛中散發的腥羶熱氣。他轉過身，背對她，竹簍擋在身前。竹簍是藤編的，薄薄一層，擋不住五千年魂獸的任何一擊。
“跑。”他說。
她沒有跑。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衝過來的鐵鱗狼身上。暗灰色的皮毛，暗紅色的眼睛，暗金色的鱗片。她在冰火兩儀眼中生活了萬年，見過很多魂獸。來喝水的，來避寒的，來覓食的，來死的。那些魂獸都不會“說話”。它們只是存在。但此刻在她面前的五頭鐵鱗狼，它們在“說話”。“餓”。“恨”。“要”。“撕”。
她的眉間花印猛地亮了。
頭狼躍起。利爪在空中劃出五道寒光，對準奧斯卡的肩膀。奧斯卡咬緊了牙，竹簍舉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瞪著頭狼暗紅色的瞳孔，深棕色的碎髮被頭狼撲來的風壓吹得向後倒去。他沒有閉眼。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看著。也許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閉眼的樣子。
然後他的視野被白色填滿了。
白髮從他面前飄過。她從奧斯卡身後閃出來，動作笨拙而急促，灰袍子的下襬在奔跑中揚起來，赤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站在奧斯卡和頭狼之間，雙手張開，掌心朝外。掌心的花印同時亮起來。極亮的，刺目的，像兩顆被同時點燃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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