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的瓶頸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下午的訓練課上，趙無極的重力領域覆蓋了整個訓練場。戴沐白的白虎金剛變在壓力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度，一拳砸在木樁上，木樁從中間炸裂，碎屑飛濺。馬紅俊的鳳凰火焰在重力中壓縮成一道熾白的火柱，灼熱的氣浪讓三丈外的草葉都捲曲發黃。朱竹清的身影在重力中穿梭，貓瞳泛著冷光，每一次出手都在木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唐三的藍銀草藤蔓從地面破土而出，在重力中依然精準地纏住了趙無極的腳踝。
奧斯卡站在訓練場邊緣，手裡攥著一把恢復大香腸。他的位置很固定，訓練場邊緣，隊友身後，安全距離之內。趙無極特意給他劃了一個圈，圈裡鋪了軟墊，防止他被戰鬥餘波震傷。那個圈在訓練場上顯得格外扎眼，像一道無聲的界限，把他和“真正的戰鬥”隔開了。
訓練結束後，戴沐白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衝奧斯卡喊了一聲：“小奧，來根香腸，累死了。”
奧斯卡把香腸遞過去。戴沐白接過來咬了一口，魂力恢復的暖流讓他長舒一口氣，拍了拍奧斯卡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奧斯卡肩膀往下一沉。戴沐白的手掌寬厚、粗糙、帶著白虎罡氣的餘溫。奧斯卡的肩膀瘦削，隔著校服能摸到鎖骨，被拍得歪了一下。
“謝了，兄弟。”戴沐白說。
奧斯卡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嘴角翹著，眼睛彎著，看起來隨和又無所謂。但等戴沐白轉身走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製作香腸時魂力運轉的溫度，指尖因為反覆搓揉腸衣而微微發紅。這雙手能做出恢復魂力的大香腸，能做出解毒的小臘腸，能做出讓隊友在戰鬥間隙喘口氣的食物。但這雙手不能出拳。不能格擋。不能在任何一次正面交鋒中幫上忙。
他收起笑容，把剩下的香腸一根一根擺進隨身的竹簍裡。動作很仔細，按照魂力濃度和保鮮時間排好了順序。
那天傍晚，奧斯卡沒有去食堂。他一個人走到訓練場東側那片被矮籬笆圍起來的空地裡。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鋪在地上。銀杏的葉子在晚風中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坐在老槐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把竹簍放在腳邊，雙手撐著膝蓋，看著訓練場的方向。
訓練場上還有人。唐三在加練暗器手法，鋼針破空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來，精準而穩定。小舞在練習柔技，身影在暮色中輕盈得像一隻真正的兔子。戴沐白和白天的訓練一樣，每一拳都帶著破空聲。馬紅俊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朱竹清的身影偶爾從樹影間閃過，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寧榮榮的九寶琉璃塔在訓練場邊緣閃爍，為加練的隊友提供增幅。
奧斯卡看著他們。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不大，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靈巧的手。做香腸需要靈巧，魂力運轉需要精細的控制，腸衣的薄厚、餡料的配比、魂技的灌注時機，每一步都考驗著食物系魂師的手藝。弗蘭德說過他的手是天生做食物系魂師的料。但弗蘭德沒有說的是，這雙手在戰鬥中什麼用都沒有。
他想起今天訓練場上的那個圈。軟墊。安全距離。戴沐白拍他肩膀時的力道。那句“謝了兄弟”裡的理所當然——他提供香腸，別人提供保護。這個分工從史萊克學院建立的第一天就存在了，所有人都覺得天經地義。食物系魂師本來就該待在後面。本來就該被保護。本來就該只做香腸。
但他不想只做香腸。
他攥緊了拳頭。手指骨節捏得發白。他想起寧榮榮。七寶琉璃宗的大小姐，九寶琉璃塔的傳人。她的武魂是天下最強輔助系武魂，她的家族有一條規矩——輔助系魂師必須和戰鬥系魂師結合，因為輔助系魂師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他想起寧榮榮的父親寧風致看他的眼神，客氣、禮貌、帶著一種明確的距離感。那種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是個好孩子，但你保護不了我的女兒。
奧斯卡鬆開拳頭，把手放在膝蓋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從銀杏的葉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金色的光，溫暖而短暫。
“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很輕，被晚風捲走，消失在老槐樹的枝葉間。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膝蓋。深棕色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的肩膀很窄，校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從背後看過去像一個還沒長開的孩子。他十六歲。在這個年紀，戴沐白己經是一頭能獨當一面的白虎，唐三己經能用暗器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馬紅俊的火焰能燒穿鐵板，朱竹清的速度能追上風。而他，奧斯卡，食物系魂師，先天滿魂力，斗羅大陸上最年輕的食物系天才，能做出讓所有人恢復體力的香腸。僅此而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石頭上坐了多久。天色從昏黃到昏暗到深藍，訓練場上的加練聲一個接一個地停了。唐三和小舞走了，戴沐白和朱竹清走了，馬紅俊和寧榮榮也走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從遠處傳來又消失，最後只剩下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和遠處冰火兩儀眼方向傳來的隱隱轟鳴。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道腳步聲。
很輕。赤腳踩在泥土上的聲音，腳趾在溼潤的泥土中微微陷下去，再抬起來時帶出極細的泥土黏連聲。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矮籬笆的缺口處鑽過來。
她來了。
白髮從肩頭垂到膝蓋彎，在暮色中幾乎是半透明的，髮梢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灰袍子沾著泥土，下襬有幾道被野薔薇尖刺劃出的口子。赤腳踩在空地的泥地上，腳趾微微張開，像是在感受泥土的溫度。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正常的血色，皮膚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眉間的花印安靜地亮著，九色流光在淡金色的瞳孔中緩慢旋轉。她的右手掌心攥著什麼東西，手指合攏，花印從指縫間露出一點極淡的金色。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三步。她歪著頭看他。老槐樹的影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暗紋，銀杏的葉子在她頭頂翻動。她“聽”到了他剛才的話。也許不是聽到的。也許她是透過其他方式知道的。奧斯卡不知道她是“感覺”到了他的情緒，還是老槐樹告訴了她什麼。但她的表情告訴他，她知道他“疼”。
她蹲下來。蹲在他面前，白髮鋪在泥土上，灰袍子的下襬鋪在膝蓋周圍。她鬆開攥著的手指，掌心裡是一朵花。野薔薇。粉色的，花瓣還帶著露水的溼氣，花蕊是淡黃色的。她把花遞給他。
奧斯卡看著那朵花。沒有接。
“我不需要花。”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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