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永遠站在後面。永遠被保護。永遠看著別人拼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遞過去一根香腸，說‘吃吧，吃完繼續打’。”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抖。他把那朵野薔薇舉到眼前，看著被自己捏皺的花瓣，又慢慢鬆開手指，讓花瓣重新展開。
“我想做能保護別人的食物。”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吃了我的香腸你就能恢復’。是‘吃了我的香腸你就能贏’。是‘有我在後面，你們就不用擔心後面’。”
他把花放在膝蓋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深棕色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睛，肩膀微微塌著，校服領口露出兩根清晰的鎖骨。十六歲的少年，坐在老槐樹下的石頭上，腳邊是一竹簍恢復香腸和解毒小臘腸。他做了這麼多香腸，每一根都能幫到別人，但沒有一根能幫到他自己。
空地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她站起來。赤腳踩在泥土上，腳趾陷進溼潤的土裡，又抬起來。她走到他面前，比之前更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涼的，溫潤的，像玉。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花印朝上，像一朵在等人採摘的花。她的手指上還沾著泥土，指尖有野薔薇的刺留下的極淺的紅痕。她把手伸到他面前，停在半空。
“你……給我……香腸。”她說。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給你……花。”
奧斯卡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掌心的花印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金色，九重花瓣的紋路清晰可見。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手伸得這麼穩。
“你每天……給我……香腸。”她繼續說，“我每天……給你……花。你……不矮。你……能擋。”
她的嘴唇彎了一個弧度。很小的，生澀的，像一朵不習慣綻放的花在努力展開第一片花瓣。
“你……是……我的……後面。”
奧斯卡看著她。看了很久。暮色己經完全沉下來了，空地裡只剩下最後一絲天光，從銀杏的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伸過來的手上，落在她掌心的花印上，落在她指尖的泥土痕跡上。她的白髮在昏暗中幾乎在發光，眉間的花印穩定地亮著。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進她的掌心。她的手涼，他的手溫。兩隻手握在一起，掌心的花印貼著他的掌紋。他感覺到她的手指收攏，輕輕釦住他的手背。力氣很小，但她握得很認真。
“你……是……我的……前面。”她說。
奧斯卡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他聽到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很短，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又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最後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坐在老槐樹下的石頭上，讓暮色一點一點把他和她一起吞沒。
空地的植物安靜著。老槐樹的根鬚在泥土中緩慢延伸，碰到了她腳邊那根極細的、帶著淡金色光芒的根鬚。兩根根鬚在泥土深處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縮回去。銀杏的葉子在晚風中翻動了一次，然後安靜了。野薔薇的枝條上，一朵新的花苞在夜色中微微鼓起。
過了很久，奧斯卡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是啞。
“我會變強的。”他說。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野薔薇，看著花瓣上被自己捏出的褶皺，看著花蕊上那顆露珠。然後他抬頭看她。她的臉在最後的暮光中很清晰，白髮的輪廓，花印的微光，淡金色瞳孔中緩慢旋轉的九色流光。“我不會一首做香腸。總有一天，我會做出能改變戰局的食物。吃了我的香腸，戴老大能打穿一切，唐三能控住全場，胖子能燒盡所有敵人，竹清能追上任何對手，榮榮能增幅到極限。”
他停了一下。
“到那時候，我就不用站在後面了。”
她蹲在他面前，聽著。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九色流光在瞳孔深處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點。
“你……現在……也在……後面。”她說，“我……也在……後面。我們……一起。”
奧斯卡看著她。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了是真的。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整齊的牙齒。他笑起來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在晃，深棕色的碎髮在額前輕輕抖動。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穩，像是一粒種子在泥土中確定了自己要發芽的方向。
“嗯。”他說，“一起。”
她站起來。赤腳踩在泥土上，白髮從肩頭垂下來。她鬆開他的手，走到老槐樹旁邊，蹲下來，掌心朝下貼在樹根旁的泥土上。掌心的花印亮了一瞬。泥土中，那根極細的金色根鬚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向深處延伸。
奧斯卡看著她的背影。白髮鋪在泥土上，灰袍子的下襬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赤腳的腳踝上那道暗金色的舊疤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了。她的肩膀很瘦，但蹲在那裡的時候，背脊很首。像一株在泥土中扎穩了根的植物。
他把手裡那朵野薔薇插在校服的扣眼裡。花瓣在夜色中泛著極淡的粉色，花蕊的露珠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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