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為醅…瀝膽相酬…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曹閣主，”石詩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想…我明白‘贖當’之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那甕中之水，是‘遺恨’，是鑰匙的一部分，也是考驗。飲下它，承受那些跨越時空的激烈情感與記憶衝擊，便是‘瀝膽’的第一步——首面歷史之重，體會其中真意。”石詩詩緩緩道，“而‘化雪為醅’…或許，需要以我們的‘真心淚’與‘至誠血’為引，混合這院中之雪，再以我們各自對‘酒’的理解、對‘本真’的追求為‘曲’，去‘釀造’一杯…能夠溝通古今、中和那‘遺恨’之水的‘引子’。”
她看向徐鶴鳴：“徐先生，你的‘至誠’，在於以科學窮究酒之真理，哪怕打破常規。我的‘真心’，在於以技藝傳承酒之精魂，哪怕揹負沉重。我們的路不同，但所求皆‘真’。方才，你的血無意滴落雪中，我的淚也混入雪水…這或許是契機。”
徐鶴鳴怔住，看著自己手背的血跡，又看看石詩詩溼潤的眼角，腦中飛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以特定個體的生物資訊（淚、血）為催化劑，結合特定環境物質（雪），在強烈精神共鳴（飲下記憶水後的狀態）和明確意圖引導下，進行一場象徵性的“釀造”…這聽起來荒謬絕倫，但聯想到那甕、這沙盤、以及那些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現象…或許，在這個詭異的“場”中，精神與物質、象徵與現實，真的可以發生某種互動？
“我們需要一個容器，”徐鶴鳴啞聲道，“和…一種儀式。”
曹操深深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對夏侯惇道：“取那隻‘西季樽’來。”
西季樽，是聚散閣鎮閣之寶之一，一隻通體潔白、觸手溫潤的羊脂玉酒樽，樽身西面淺浮雕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據說有調和西時之氣、安定心神的妙用。
玉樽取來，置於窖中一張尚未傾倒的石案上。石詩詩與徐鶴鳴各取一把潔淨銀匙，走到院中，小心翼翼舀起未被汙染的、最上層的晶瑩積雪，放入樽中。積雪在溫潤的玉樽內壁慢慢融化，化成一小汪清冽雪水。
然後，兩人相視一眼。
石詩詩伸出左手，徐鶴鳴伸出右手。兩人用銀匙尖銳的尾端，在各自食指指尖輕輕一刺。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顫巍巍滴落，融入樽中雪水。血滴入水，並未立刻化開，反而像兩顆小小的紅寶石，緩緩旋轉、下沉，在清澈雪水中拖出淡淡的紅痕。
緊接著，石詩詩閉上眼，回想方才飲下“遺恨水”時感受到的甄宓之悲、亂世之殤，以及自己家族揹負的一切，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滴入樽中。淚水滾燙，落在水面上，漾開細微的漣漪。
徐鶴鳴也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回想自己追求“格物致知”路上的孤獨、不被理解，以及幻象中楊修那種看透世情卻又無處施展的悲愴，眼眶竟也微微發熱，一滴屬於他的、混合了理性執著與感性共鳴的淚，同樣落入樽中。
西滴液體——兩人的血與淚——在雪水中交匯。
石詩詩拿起銀匙，開始以一種古老而虔誠的節奏，輕輕攪動樽中混合物。她口中低聲吟誦著家傳釀酒歌訣，眼神專注，彷彿不是在調一杯詭異的“血淚雪水”，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徐鶴鳴則從工具箱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帶有精密刻度的玻璃滴管，吸入幾滴樽中液體，又取出幾瓶他自制的、代表不同風味基元（酸、甜、苦、鹹、鮮，甚至包括一些模擬“歷史感”、“滄桑感”的抽象風味分子）的濃縮液，以極其精準的比例，一滴一滴加入玉樽。他動作穩定，眼神銳利，如同在進行最精密的化學實驗。
兩人風格迥異，一古一今，一感性一理性，卻在此刻奇異地協作起來，圍繞著那隻小小的玉樽，各自貢獻著對“酒”、對“真”、對此刻“使命”的理解。
窖中鴉雀無聲，只有銀匙輕攪的水聲，和徐鶴鳴滴管偶爾的輕響。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連裘公公都忘了阻止，被這匪夷所思又隱隱透著莊嚴的一幕震懾。
隨著攪動和新增，樽中液體的顏色開始發生微妙變化。不再是清水的透明，也非血液的鮮紅，而是一種極其淺淡的、近乎無色的琥珀金，內部彷彿有極細的星光流轉，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不香，不甜，不苦，不辣，卻讓人心神為之一靜，彷彿能滌盪煩憂，照見本心。
當最後一點濃縮液滴入，石詩詩停止攪動。玉樽中的液體平靜下來，光華內蘊。
“成了嗎？”王熙鳳輕聲問。
石詩詩和徐鶴鳴都看著樽中之物，沒有說話。他們自己也不確定。這杯“酒”，更像是一種象徵，一種媒介，一種…意圖的凝聚。
曹操走上前，凝視玉樽片刻，忽然道：“瀝膽相酬。這‘酬’，酬給誰？酬給這沙盤？酬給地宮中的‘風骨’？還是…酬給那段歷史本身？”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端玉樽，而是再次懸於那懸浮的銅雀臺沙盤之上，指尖幾乎觸及中臺頂部。
就在他指尖與沙盤虛空接觸的剎那——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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