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分道揚鑣
第六章 風起
鴿子飛出去的第三天，臨安城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
御街兩側的青石板被洗得鋥亮，雨水順著“帽帽齋”的屋簷滴下來，在門口積了個小水窪。林帽帽蹲在門檻後頭，把新染的一批絹布一匹匹攤開晾在竹竿上，雨水濺進來，她趕緊往裡挪了挪。
鋪子裡頭己經不像開張那會兒空蕩蕩的了。靠牆的架子上擺著七八頂成品帽子，素色的居多，也有兩頂繡了暗花——用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針法，比尋常繡活密了三倍，遠看渾然一體，近看才見紋理。牆上掛著幾幅帽樣草圖，墨跡新鮮，是昨晚上才畫的。
“帽帽！”王熙鳳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人還沒到，那股子玫瑰香先擠滿了屋子。
林帽帽抬起頭，正看見王熙鳳撐著把油紙傘跨過門檻，石榴紅的裙襬溼了半截，她也不在意，把傘往門邊一靠，徑首走到架子前轉了一圈。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手指點了幾下，“都撤下來。”
“為什麼？”
“有人仿了。”王熙鳳把一張紙拍在櫃檯上，“錦華閣今早掛出來的新貨，天水碧的料子，繡的也是暗花，針法跟你的一模一樣。連顏色深淺都沒差。”
林帽帽接過那張紙一看，是錦華閣的貨樣拓片，上頭描著一頂軟翅帽，顏色、形制、繡紋，活脫脫就是她前日剛上架的那款。
“我昨晚上才做出來的。”林帽帽的聲音沒怎麼變，但握紙的手指緊了緊。
“我知道。”王熙鳳靠著櫃檯，抱臂看她，“你的鋪子裡頭有內鬼。料子也好，針法也罷，這些東西不傳出去，胡有財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仿不出來。”
林帽帽沉默了。
她這鋪子攏共就兩個人——她自己，外加一個叫小翠的幫工。小翠是王熙鳳從當鋪撥過來的，十五六歲的丫頭，手腳麻利，嘴也甜，平日裡幫著理線頭、看爐子、招呼客人。
“小翠呢？”林帽帽問。
“早上去後院燒水，這會兒該回來了。”王熙鳳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小翠抱著個銅壺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姑娘姑娘！水開了！”
她一眼看見櫃檯上那張拓片，腳步頓了一下。
林帽帽把拓片折起來，隨手塞進袖子裡：“小翠，你昨晚上什麼時候走的？”
小翠眨眨眼：“跟往常一樣，擦黑就回去了。姑娘您不是還給了我半包桂花糕讓帶回去給我弟弟嗎？”
“你回去的路上遇見什麼人了？”
“沒……沒遇見誰啊。”
林帽帽看著她。
小翠的臉白了一白，又紅了一紅，銅壺抱在懷裡，指頭摳著壺把上的纏布，摳得一圈都起了毛。
“我再問你一遍。”林帽帽說，聲音還是平平的，“昨晚上你回去路上，遇見誰了？”
小翠撲通一聲跪下了，銅壺摔在地上，哐噹一聲響，熱水潑了一地。
“姑娘！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她哭起來，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是胡掌櫃……他、他叫人堵了我三回了！頭一回給了我一吊錢，讓我看您怎麼染的料子，我沒說！第二回給了五吊，說只要看看您用的什麼絲線，我還是沒說……可昨晚上他把我弟弟堵在巷子裡了，說我不把針法畫給他，就把我弟弟賣到北邊去……姑娘我爹孃死得早就剩這麼一個弟弟了……”
她哭得喘不上氣，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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