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借的二百貫己經花了一半，買瓷土、買釉料、買柴火、修窯，樣樣都是銀子。他算了算，頂多再撐兩個月，兩個月內燒不出像樣的東西來，他就真得去給隔壁那丫頭當學徒了。
想到這兒，他忽然想起林帽帽那頂天水碧軟翅帽來。
他沒見過實物，只聽說過。御街上現在人人都在傳，說“帽帽齋”的帽子戴上之後走在日光下會變色，臨安城的貴婦人們排著隊去買，一頂賣到十五貫還有人搶不著。
十五貫。
他燒一窯的成本是三貫，一隻燒成的盞若能賣到五貫他就能把債還上。可他燒了七爐，一隻能賣錢的都沒燒出來。
張孟把那七隻廢盞收進筐裡，正準備揹回去重新搗碎了當瓷土用，窯門口忽然有人說話。
“張公子好勤快。”
張孟一抬頭，就看見胡有財那副彌勒佛似的笑臉堵在窯門口。旁邊還站著兩個短衣打扮的漢子，腰裡彆著短棍。
“胡掌櫃。”張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事？”
“聽說張公子在燒曜變天目？”胡有財笑呵呵地走進來，在窯裡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這窯不行啊，太老了，溫度上不去。我認識城南的官窯監造，你若想用那邊的窯，我可以幫你遞句話。”
“不用。”
“別急著推。”胡有財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張公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曜變天目燒出來，是要賣給誰的？”
“不賣。”
“不賣？那燒了做什麼？”
“給我自己看的。”
胡有財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張孟一番，忽然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張公子啊張公子，你還年輕，不知道這世道的規矩。好東西捏在自己手裡，那叫懷璧其罪。你得找人合夥，得有人替你鋪路、替你擋槍。我胡有財在臨安城混了十幾年，別的不說，人脈還是有的——”
“胡掌櫃。”張孟打斷他，“你上回給我的那張帖子，我還沒扔。”
胡有財眼睛一亮。
“但你這個人，我不信。”
胡有財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窯裡安靜了一瞬。外面下雨，雨點子打在窯頂的瓦片上，噼裡啪啦的，像撒了一把豆子。
那兩個漢子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了短棍上。
張孟沒動。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隻廢盞，渾身上下都是窯灰，頭髮亂糟糟的，看著狼狽極了。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那團火沒熄，反倒燒得更旺了些，首首地盯著胡有財。
“胡掌櫃，”他說，“你想打我？”
胡有財的嘴皮子動了動。他想說“打你又如何”，可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後脖頸子一涼。
這年輕人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不是莽撞，不是逞能，是一種“你打死我我也還是這句話”的死硬。胡有財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這種人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讓所有人都難受。
他決定不做那個讓張孟難受的人。
“哈哈哈！”胡有財忽然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肉首顫，“張公子說笑了！我胡有財是做生意的，又不是街頭打把勢賣藝的，打人做什麼？既然張公子不願意，那就當我沒來過。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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