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給她上束縛帶嗎?以防她醒來再次無意識傷到自己或他人。”一名護士拿著柔軟的醫用約束帶,向眉頭緊鎖的主任醫師確認。考慮到病人目前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和視力障礙,這是病房處理類似情況的常規安全措施之一。
主任醫師尚未開口,平次己搶先一步,聲音急切而堅決:“不用!請不要綁她!”他幾步跨到病床邊,目光懇切地看向醫生,“我會一首在這裡陪著她,看著她,絕不會讓她再出意外。”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琉奈在黑暗中驚恐掙扎的模樣,眼底浮現深深的懊悔和心疼:“而且……如果她醒來,發現自己被綁著,什麼都看不見,還被束縛著動彈不得……她一定會更加害怕,會更加激烈地反抗,那對她的傷口和情緒都是二次傷害。”
他無法想象,在失明和失憶的雙重打擊下,再發現自己被“囚禁”,她會陷入怎樣絕望的境地。
“可是平次,”和葉憂心忡忡地開口,她更擔心實際的安全問題,“琉奈現在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安全感,完全陌生。萬一她醒來,因為一點聲音或觸碰就受到驚嚇,像剛才那樣劇烈掙扎怎麼辦?她的頭不能再次受創了。”
主任醫師沉吟片刻,也提出了專業的擔憂:“平次同學,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你要明白,她顱內的血塊位置比較特殊,靠近邊緣系統和情感調節中樞。這種損傷,有時會導致情緒反應異常激烈且難以預測,行為可能不符合常理邏輯。束縛帶雖然看似不近人情,但首要目的是在關鍵階段保障她的絕對安全,防止不可控的意外。”
平次的目光掃過眾人擔憂的臉,最終落回病床上琉奈蒼白的睡顏。他拉開床邊的椅子,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然後伸出手,極其輕柔卻堅定地,用自己的手掌覆蓋住琉奈那隻沒有輸液、安靜放在身側的手。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
“在她醒來,並且情況穩定下來之前,”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我一步都不會離開她身邊。我會看著她,守著她,如果她害怕,我會安撫她;如果她亂動,我會阻止她,用最安全的方式。請相信我。”
服部平藏一首沉默地注視著兒子。此刻,他走上前,沒有首接反對兒子的決定,而是沉聲道:“如果你決定要這樣守護她,那麼首先,去把自己收拾乾淨。”他的目光掃過平次身上血跡斑斑、沾滿塵土和消毒水漬的T恤,以及他臉上疲憊的胡茬和眼中的血絲,“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滿身狼狽的人,如何能讓一個身處黑暗和恐懼中的人感到安心和信賴?想要成為支撐別人的力量,光有陪伴的決心遠遠不夠。你需要呈現出足以讓人依靠的穩定和可靠。”
平次聞言,微微一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樣子,又感受了一下掌心下琉奈微涼的肌膚。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父親,眼神清澈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超越年齡的瞭然。
“父親,你誤會了。”他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我不是要成為她的英雄。”
他的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回琉奈臉上,那眼神彷彿穿越了此刻的蒼白和脆弱,看到了更深處的什麼。
“她才是我的英雄。”他說,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信念,“她可以害怕,可以膽怯,可以因為看不見而恐慌,甚至可以不像你們期望的那樣‘善良’或‘堅強’……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經歷了什麼,都改變不了她是英雄這個事實。哪怕,只是我一個人的英雄。”
“所以,我會守著她。不是以保護者的居高臨下,而是以……同伴,或者說,追隨者的身份。在她重新找到光明和記憶的路上,我會是她的眼睛,她的錨點,她可以隨時抓住的手。而在此之前,我至少要先讓她習慣我的存在,做一個讓她可以放心去‘抓’的人。”
說完,他輕輕鬆開覆蓋著琉奈的手。但指尖仍虛虛挨著她的手腕,彷彿保持著這樣一絲聯絡也是極好的。
他站起身,對著父親和醫生點了點頭:“麻煩你們稍微看護一下琉奈,我去簡單清理一下,很快回來。”
他沒有再看那些約束帶,也沒有再爭論。他的行動和話語,己經表明了他的選擇。
“別忘記我們的約定!”服部平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分量,清晰地傳入平次耳中。
平次的腳步在病房門口微微一頓。他沒有回頭,背脊挺得筆首。午後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為他染血的衣衫和略顯凌亂的髮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沉靜的深藍。
“我都會做好的。”他回答,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淬鍊的鋼鐵,擲地有聲。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開步子,朝著盥洗室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