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病房裡只留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平次照例睡在靠窗的那張窄小床椅上,他沒有躺平,而是將枕頭高高墊起,幾乎是半靠著入睡。這個姿勢並不太舒服,脖頸和後背都繃著,但他固執地保持著——平躺下睡得太沉,視線也不夠高,他怕萬一琉奈在深夜有什麼細微的動靜,自己會錯過。
“今天和葉帶了香菇雞湯,熬了好久,可香了。”他坐在病床邊的小凳上,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仔細而熟練地為琉奈按摩著手臂和腿部的肌肉,防止長期臥床導致萎縮和僵硬。他的動作很專業,顯然是專門請教過護士或者查閱過資料,力道根據部位不同而變化,既認真又溫柔。
“醫師說你現在意識狀態還不確定,貿然餵食很容易嗆到氣管,很危險。所以啊,這些好吃的,只能我先幫你‘保管’一下味道了。”他嘴角扯出一個故作輕鬆的弧度,眼裡卻沒什麼笑意,“我聽和葉說明天打算做蘿蔔魚湯,清爽又營養。你要想嚐嚐,就得早點醒過來才行。不然……我可就全喝光啦!到時候你可別偷偷掉眼淚,說我吃獨食~”
他的心態似乎調整得很“穩”,語氣帶著點玩笑,彷彿只是在跟一個貪睡賴床的朋友聊天。但手上那持續不斷、一絲不苟的按摩動作,卻暴露了他心底那份不敢鬆懈的堅持。
“舒芙蕾……你都多久沒碰啦?那不是你的最愛嗎?”他換了一隻手臂,繼續按摩,聲音低了些,帶著回憶的柔軟,“和葉那傢伙,又不知道從哪裡挖出來幾家新開的甜品店,招牌就是各種口味的舒芙蕾。我知道你肯定有興趣,就拜託她路過的時候,都給你捎一份回來嚐嚐。”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旁邊拿過一個精緻的小紙盒,開啟,裡面是半個被小心儲存著的、依舊蓬鬆的焦糖舒芙蕾。他用小勺輕輕碰了碰那柔軟的表面,語氣帶了點無奈的笑意:“喏,今天這家,我覺得有點太甜了,齁得慌。不過口感倒是挺軟的,放久了也沒怎麼塌,你應該……會喜歡這種甜度的吧?”
說完,他放下勺子,伸手從床頭櫃上拿過一瓶專用的按摩油,擠了兩泵在手心搓熱,然後均勻地塗抹在琉奈有些乾燥的小腿上,溫熱的掌心帶著潤滑的觸感,繼續著週而復始的按摩動作。
又開始了!?
而在那片意識與身體割裂的混沌地帶,琉奈的“感知”再次被拉扯著浮起。意識時而清晰,能“聽”清他說的每一個字,甚至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度;時而又陷入更深的混沌和黑暗,只剩下模糊的聲音輪廓和無法擺脫的沉重束縛感。
他總是這樣。總是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些“廢話”。雞湯、魚湯、舒芙蕾……還有那些她根本嘗不到味道的“威脅”和“引誘”。
煩,真是煩死了!
意識深處,一股混合著無力、焦躁和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低吼在迴盪。
琉奈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隔音的玻璃罩裡,她能“看”到外面,能“聽”到聲音,甚至能感受到觸碰,卻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回應。
嘴唇憑著本能微微翕動,試圖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只是最簡單的音節,但聲帶和肌肉彷彿失靈了,只有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流變化,消失在寂靜的空氣裡。
平次結束了今日份細緻的按摩,用溫毛巾擦乾淨她皮膚上殘留的少許按摩油,細心地為她蓋好薄被。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靠回那張床椅高高的靠枕上,側過身,目光靜靜地落在琉奈的臉上。
夜燈的光線勾勒出她蒼白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卻缺乏生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
也不知道這些日子的自言自語,口才算不算練出來了。他自認不是個多話的人,更別說這種近乎單方面的、瑣碎的唸叨。
可除了不停地說話,用聲音填滿這令人心慌的寂靜,用那些日常到近乎無聊的話題去“喚醒”她,他還能做什麼呢?
要是……她能被自己吵醒就好了。
這個念頭每天都會在他心裡盤旋無數次。哪怕是被吵得不耐煩了,生氣地瞪我,甚至打我幾下……都可以。
只要她能睜開眼,能對外界做出反應,哪怕是負面的反應,也好過這樣無休止的、令人恐懼的沉睡。
今天的“例行公事”都做完了。藥物按時給了,身體清潔做了,按摩也完成了。似乎再沒有其他“正當”的理由可以繼續守在她床邊,用聲音和觸碰去“打擾”她了。
平次靠著枕頭,視線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漸漸地,陷入了失神的狀態。他不是故意不睡,也知道這樣硬熬對身體和精神都是損耗。可一閉上眼睛,那片刺目的、蜿蜒在地上的暗紅色血跡,還有她倒在工具房角落裡、蒼白脆弱的身影,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自責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在夜深人靜時悄無聲息地將他淹沒。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這個認知反覆捶打著他的心臟。
如果我當時沒有離開去訓練……如果我堅持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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