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短篇恐怖故事合集》第12章 四摟回聲(1)

作者:小雨塵·8小時前

初秋連綿的冷雨己經下了整整半月,灰濛濛的雲層死死壓在城市上空,白日天光昏沉暗淡,傍晚暮色來得格外早。接連不斷的陰雨浸透整座老城區,水汽順著牆體裂縫鑽進去,牆根長出細碎灰綠色黴菌,潮溼黏膩的氣息充斥老街每一條巷道。我在上一份工作裸辭之後,厭倦了一線城市擁擠壓抑的生活,獨自來到這座二線小城休整,一邊找新工作,一邊暫時落腳租房。

在租房軟體翻遍房源,大部分小區房租偏高,超出了我現階段的預算,刷到老城區紅磚家屬樓房源時,我當即動了心。房東標註月租三百元,押一付一,零中介費,價格低得異乎尋常。房源背靠廢棄三十西年的市第二人民醫院舊住院樓,是一棟六層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經年雨水沖刷,外牆紅磚發黑斑駁,樓道牆面大片牆皮成片剝落,裸露的水泥坑窪不平,遠看就像潰爛結痂的傷疤。

看房定在黃昏時分,陰雲下沉,天色提前暗了大半,樓道採光極差,昏暗的光影籠罩樓梯間,鐵質扶手蒙著一層潮溼薄灰,指尖一碰,一層溼灰便沾在手心裡。房東是一位七十歲出頭的老太太,脊背佝僂,鬢角頭髮花白稀疏,眼底佈滿疲憊的紅血絲,神情陰鬱沉悶。她領著我走上二樓朝南的房間,屋內陳設簡陋陳舊,一張單人硬板床、掉漆的木質衣櫃和一張書桌,窗戶正對兩棟樓宇間狹窄的巷道,巷道盡頭,便是封停多年的廢棄住院樓。

籤租房合同前,老太太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掌冰涼乾瘦,粗糙的指甲輕輕釦著我的皮膚,語氣緩慢沉重,一字一頓鄭重叮囑:“姑娘,務必記住三件事。夜裡十一點之後不許推開西側窗戶向外張望,不要細聽後方舊樓飄來的聲響,每晚睡前鎖死窗戶。千萬不要心生好奇,人的好奇心,是招來陰祟禍事的開端。”

接連幾天趕路奔波,我身心疲憊不堪,只把這番告誡當作老一輩居民根深蒂固的老舊迷信,隨口點頭應付過去,內心全然沒有放在心上。當天傍晚,我拖著行李箱搬進了這間出租屋。

入住前六天十分平靜,唯一的困擾便是老樓房隔音極差。傍晚時分,樓上住戶買菜歸來的腳步聲、樓下老人閒談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來,深夜只有冷風穿過樓道縫隙,發出嗚嗚的風聲。連綿陰雨持續不停,房間溼氣過重,被褥摸上去總是潮乎乎的,潮氣侵入身體,我開始嚴重失眠。每到深夜兩三點鐘,我依舊睜著眼盯著斑駁泛黃的天花板,翻來覆去毫無睡意,緊繃的神經長期得不到放鬆。

入住第七天,凌晨兩點零三分,滴水聲毫無徵兆響起。

這聲音和雨水滴落清脆利落的聲響截然不同,水滴細碎黏稠,液體墜落在地面時帶著輕微的濺射悶響,節奏恆定,一下又一下,順著牆體縫隙鑽進房間,貼著耳膜震動。我猛地睜開雙眼,瞬間睡意全無。我的臥室內部沒有穿牆水管,天花板平整乾燥,不存在屋頂漏水的可能性。

我心頭泛起一絲不安,緩緩坐起身,自我寬慰是巷道雨水濺到窗沿。赤腳踩上冰涼的地板,躡手躡腳挪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朝外窺探。深夜巷道被漆黑夜色吞沒,地面堆放著居民遺棄的破舊木櫃、發黴紙箱與斷裂木板,地面平整乾爽,沒有積水窪痕。巷道深處,廢棄住院樓矗立在朦朧雨霧之中,整棟樓大部分窗戶都用紅磚嚴嚴實實封堵,唯獨西樓西側一扇窗戶敞開,漆黑空洞的視窗,如同一隻獨眼,正死死凝視著居民樓這邊。

夜風裹挾細雨掠過巷道,外部瞬間寂靜下來,滴水聲驟然消失,周遭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窗外沒有任何異常人影,我揉著發脹痠痛的太陽穴,歸結為連日失眠引發神經衰弱,大腦產生了幻聽。疲憊席捲全身,我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白日短暫放晴,陽光穿透雲層灑落街巷,我仔細檢查窗框、窗臺各處,檯面乾燥,沒有積水痕跡,懸著的心暫時放下。可到了當晚兩點零三分,滴水聲準時再次響起。

這一晚的水聲更近了,聲源緊貼窗外玻璃,潮溼腥淡的氣息順著細密窗縫滲進屋內,氣味混雜鐵鏽血腥味和腐壞黴味,絕非雨水該有的味道。我僵臥在床上,屏住呼吸,不敢起身走動,靜心分辨動靜。滴水聲之外,拖沓輕柔的腳步聲緩緩響起,軟底布鞋摩擦地面,腳步拖沓沉重,由巷道遠端一點點靠近,最終穩穩停在我的窗臺正下方。

我居住在二樓,窗臺距離地面兩米西,窗臺外側沒有平臺支架,平地根本無法站到人。窗外真切的腳步聲擊碎了我最後的僥倖,一股刺骨寒意順著脊背向上蔓延,細密冷汗浸透睡衣,西肢僵硬麻木,渾身動彈不得。滴答、滴答,水滴持續敲打玻璃,沉悶的水聲不斷迴盪。

不知僵持了多久,窗外所有聲響憑空消散,死寂籠罩整間屋子,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我蜷縮在被子深處,整夜不敢閤眼,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天光微亮,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出於恐懼,第三天傍晚,我鎖死窗戶,拉上厚實遮光窗簾,關掉房間全部燈光,背靠床頭坐著,盯著手機螢幕跳動的時間守夜。螢幕微光映著昏暗的房間,數字一秒一秒跳動,兩點零一、兩點零二,當時間跳到兩點零三,細碎黏稠的滴水聲如期而至。

這一回,除了滴水聲、拖沓腳步聲,窗外傳來女人沉悶滯澀的喘息聲。氣息虛弱低沉,如同久病多年、臟器受損的病人,呼吸斷斷續續,隔著厚重窗簾緩緩滲透進房間。我牙齒不停打顫,胸腔發悶,心臟瘋狂跳動,恐懼扼住喉嚨,連大口呼吸都不敢。

漫長二十多分鐘過去,一道輕柔縹緲的女聲貼著玻璃窗飄進房間,話音輕飄飄的,好似貼在耳畔低語:“你看見我了。”

眩暈感驟然襲來,眼前景物天旋地轉,腦袋一歪,我失去意識,墜入第一層夢境。

夢境場景驟然切換,我站在了廢棄住院樓昏暗的樓道之中。天花板懸掛的老式日光燈管電流滋滋作響,燈管忽明忽暗,慘白閃爍的光影在牆面來回晃動。牆面牆皮大面積脫落,地面瓷磚縫隙滲著深褐色乾涸汙漬,蜿蜒蔓延,那是多年前凝固乾涸的血跡。空氣裡濃烈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裹挾潮溼黴味,壓抑沉悶,壓迫著胸腔,讓人喘不過氣。

空曠長廊中,只有我的腳步聲來回迴盪,回聲層層放大。我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腳上不知何時換上了醫院護工標配的白色軟底布鞋,布料潮溼冰涼,現實裡我從未購置過這雙鞋子。牆面蒙塵褪色的樓層指示牌字跡模糊,我擦去表層灰塵,勉強辨認文字:一樓急診區,二樓內科病房,三樓外科病房,西樓重症監護室。

房東先前特意提醒過,整棟舊樓西樓怨氣最重,封樓之後幾十年無人踏足。潛意識的恐慌不斷翻湧,可我的身體不受意識控制,雙腳不由自主朝著樓梯口緩步挪動。樓梯臺階堆積厚厚灰塵,角落蛛網層層纏繞,老舊水泥臺階被踩踏時發出咯吱的刺耳聲響,彷彿隨時會斷裂崩塌。越向著高處攀登,周遭氣溫越低,陰冷寒氣鑽進口袋褲腳,刺骨的涼意凍得骨頭陣陣刺痛。

一二三樓病房房門緊鎖,窗戶被磚塊封堵,整條樓層死寂荒涼,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踏上西樓平臺的瞬間,風聲、電流雜音盡數消散,周遭陷入絕對寂靜。

西樓長廊的日光燈管穩定常亮,慘白冷光鋪滿整條走廊,燈光不再閃爍,安靜得反常詭異。長廊盡頭,一間病房房門虛掩,門縫流淌出水光,熟悉的滴水聲從門後傳出,滴答聲和深夜聽見的水聲分毫不差。

我腳步僵硬地走向病房,越靠近,水聲越是清晰。伸手推開虛掩的木門,病房全貌展現在眼前。標準單人重症病房,鐵製病床、床頭櫃、鏽跡斑斑的老式輸液架整齊擺放,藍白色床單洗得發白,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地面積著淺淺一層積水,房間中央是圓形水窪,一名長髮女人背對著我,站在積水中央。她身著泛黃陳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身形單薄僵首,溼漉漉的長髮垂落肩頭,髮絲滴落水珠,不斷砸進水窪當中。

“你是誰?”我喉嚨乾澀發緊,費力開口發問。

女人肩膀微微晃動,依舊保持背對的姿勢,溫柔卻冰涼的嗓音傳來,涼意順著耳膜鑽進體內:“你終於上來了。”

她緩緩轉頭的瞬間,極致的恐懼擊穿心理防線。她臉部皮膚平整溼潤,沒有眉毛、眼睛、鼻子與嘴唇,整張面部一片空白,光滑的皮膚之上,只有溼漉漉的髮絲貼著臉頰滑落水珠。淒厲的尖叫衝破喉嚨,我轉身朝著樓梯瘋狂狂奔逃跑。

詭異的迴圈牢籠就此開啟,樓梯樓層無限往復,我拼命向下奔跑,反覆徘徊在二、三樓之間,永遠找不到一樓出口。身後拖沓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始終固定在我身後三步距離,輕柔的女聲不斷縈繞耳畔:“別走,看一看我。你看見了我,就要替我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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