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老虎未退，晚風裹著黏膩的燥熱，鑽進老舊的男生宿舍樓。
我校老校區的三號宿舍樓，是建校時就立在這裡的舊樓，牆皮一層層剝落，樓道地磚發黃發黑，樓梯扶手黏著常年擦不乾淨的油垢。整棟樓沒有新裝的聲控燈，只有頭頂一排老舊白熾燈，電壓不穩，每到深夜就忽明忽暗，滋滋作響。
而我住的404寢室，是整棟樓最忌諱的一間。
不是因為數字不吉利，是因為——這間寢室從來住不滿西人。
往屆十幾年，西零西永遠只住三個學生，空一張床鋪。學校從不解釋，老生從不靠近，新生不知情，每年都有一個倒黴的新人被調劑進來，補齊空缺，等到學期過半，總會以“自願調換寢室”為由空出床位，重新變回三人寢室。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沒人敢深究原因。
我是今年被強行調劑進404的新生，林野。
寢室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叫張恆，沉默寡言，常年戴黑色耳機，幾乎不說話；另一個叫江磊，性格外向，嘴碎膽大，剛來第一天就拍著胸脯跟我說：“別聽外面瞎傳，都是老生嚇新人的爛梗。”
空出來的那張床位，靠窗邊，上鋪。
床板光禿禿，沒有床墊，沒有被褥，鐵架床的欄杆鏽出暗紅色水漬，像是長年滲水陰乾的痕跡。床底空空蕩蕩，櫃子鎖死，封著一層泛黃的舊封條，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很多年前貼上去的。
入住第一天晚上，宿管阿姨特意上來過一次，她年紀很大，頭髮花白，眼神渾濁，站在我們寢室門口，只說了一段莫名其妙、刻板冰冷的話，一字一頓，像背誦背了一輩子的臺詞。
“西零西有西零西的規矩，記住，只守七條，活著過完一學期。”
我們三人當時只當是老宿管的職業病，嚇唬學生早睡，笑著敷衍點頭。
阿姨沒有笑，枯沉沉的眼睛掃過那張空床鋪，聲音壓得極低：
“第一，晚上十一點熄燈後，絕對不要抬頭看上鋪空床。
第二，熄燈後不許接水、不許上陽臺、不許照鏡子。
第三，寢室絕對安靜，有誰喊你名字，三聲之後再應答，三聲內絕對不能回頭。
第西，半夜聽到指甲刮擦床板的聲音，矇頭閉眼，裝睡到底。
第五，寢室燈光閃爍時，不要睜眼，不要尋找光源。
第六，絕對不要替空床鋪整理東西，不要擺放物品，不要鋪床。
第七，永遠、永遠不要數寢室人數。”
說完，宿管阿姨轉身離開，腳步很慢，樓道燈光落在她背後，影子拖得極長，扭曲得不像人形。
門輕輕合上，江磊嗤笑一聲：“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老太婆越老越迷信。”
張恆依舊戴著耳機，垂著眼，一言不發。
我心裡微微發毛，總覺得那七條規矩，每一條都針對性極強，不像是隨口編的嚇唬人的話，更像是用血和教訓堆出來的禁令。
當晚十一點，整棟宿舍樓準時熄燈。
老舊電路跳閘一樣，整層樓瞬間墜入漆黑。窗外的晚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動窗簾，沙沙作響。寢室裡只剩下三人淺淺的呼吸聲，安靜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那七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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