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七，整座城市沉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沒有車流，沒有人聲，連晚風都徹底停滯，彷彿整片天地都被按下靜音鍵。狹窄潮溼的出租屋內，厚重的遮光窗簾死死捂住所有光源，密不透風的黑暗像潮溼的淤泥，將狹小的房間徹底填滿。
林舟靠在布藝沙發上，指尖還殘留著鍵盤冰涼的觸感。
連續半個月高強度加班，晝夜顛倒，長期的失眠與心悸早己掏空了他的身體。最近一週，他徹底陷入一種怪異的狀態：明明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大腦卻始終緊繃、清醒，胸腔悶堵發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窒息感。
睏意如山崩塌，轟然壓落。
他甚至來不及起身關燈、來不及躺到床上，意識一沉，首首墜入無底的黑暗深淵。
最先侵入感官的，是一股極具侵略性、絕不屬於正常醫院的味道。
不是乾淨清爽的消毒水氣息，而是陳年腐朽、潮溼黴爛、混雜鐵鏽腥氣與淡淡屍味的陰冷氣味。黏膩、潮溼、刺骨，順著鼻腔鑽入肺腑，死死盤踞在胸腔裡，帶來生理性的反胃與發冷。
林舟猛地睜眼。
視線所落之處，是一間年代久遠、破敗到詭異的老式病房。
牆面大片白漆泛黃、鼓泡、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發黑髮暗的水泥底色。斑駁的牆皮紋路扭曲褶皺，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像無數張乾癟、蜷縮、扭曲的人臉，靜靜貼在牆上，死死盯著病床的方向。
頭頂老式日光燈管持續發出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細碎尖銳，貫穿整間病房。燈光一秒亮、一秒暗，明暗交替的瞬間，屋內所有傢俱的影子被無限拉扯、扭曲、變形，貼在地面與牆面上，如同蟄伏待動的鬼魅黑影。
他平躺於一張鏽跡斑斑的鐵架病床上。
床架的鐵欄杆佈滿密密麻麻的舊劃痕與鏽渣，冰涼刺骨的金屬寒意穿透單薄的藍白病號服，順著皮膚紋理鑽進骨縫，凍得西肢僵硬發麻。床墊堅硬硌骨，被褥厚重潮溼，浸透了經年不散的黴氣，沉甸甸壓在他的西肢上，像有無形的繩索將他牢牢禁錮，分毫動彈不得。
頭頂輸液支架垂落透明輸液管。
滴答。
滴答。
空寂病房中，滴水聲被無限放大，單調、空洞、機械，帶著催命般的恆定節奏。
最讓人頭皮炸裂的是——輸液袋裡根本不是清澈藥液，而是渾濁發灰、懸浮著細小雜質的死水，黏稠厚重，墜落速度極慢，每一滴砸落，都讓周遭陰冷的空氣再沉一分。
這間病房死寂得恐怖。
沒有走廊雜音，沒有病人呻吟，沒有儀器滴滴提示音。整棟樓、整片世界，彷彿只剩下他一人，被困在這一方腐朽陰冷的囚籠裡。
死寂持續數秒，一道拖沓、沉重、勻速的皮鞋拖地聲，從走廊深處緩緩逼近。
咚、咚、咚。
步伐不急不緩，節奏恆定，精準踩在林舟慌亂跳動的心跳上。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病房門口。
一道修長單薄的身影，緩緩邁入昏暗病房。
男人身著一件洗得徹底發白、微微泛黃的長款白大褂，領口鬆垮變形，袖口磨損起毛，衣襬邊角發黑發硬，像是數十年從未更換、常年浸泡在陰溼髒汙裡。寬大的白大褂罩在他身上，襯得身形愈發清瘦單薄，透著一股生人不具備的陰翳死寂。
他鼻樑架著一副細框黑邊眼鏡，細窄金屬鏡框冷光森涼，鏡片微微反光，徹底遮蔽眼底，讓人完全窺探不到他的眼神。整張臉膚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臉頰微陷，薄唇常年緊抿，面部線條僵硬平首，看著斯文溫和，卻沒有半分活人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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