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紅旗家屬院，是這座城市被遺忘的褶皺。
九十年代的紅磚樓，牆體被數十年的風雨侵蝕得發黑發灰，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青黃的磚胚。樓間距窄得壓抑，高大的老梧桐樹枝椏交錯，密密麻麻罩住整片院落，哪怕是盛夏正午，陽光也只能透過枝葉縫隙，漏下細碎、昏暗的光斑，地面永遠潮溼陰冷，像常年照不到光的墓穴。
這裡早沒了多少住戶，年輕人盡數搬走，留下的只有幾戶行動遲緩的老人，守著破敗的老房子苟活。整棟三單元，一到三樓還有零星燈火，唯獨西樓，整整一層，常年空著。
院裡的老人都默契地閉口不談西樓，偶爾有外來的租客或是貪玩的小孩問起，大人們只會厲聲呵斥，不準靠近、不準打聽、更不準上樓。所有人都恪守著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入夜之後，三單元的樓梯，絕對不能踏進一步。
我是在走投無路時，租下這棟老樓三樓單間的。
那年我剛畢業，身無分文，被房東趕出來，輾轉無數租房平臺，昂貴的公寓我負擔不起，老舊的城中村也早己漲價。偶然間刷到這條租房資訊，月租低得離譜，幾乎是市區房價的零頭，房東只簡單備註了一句：老樓無電梯，作息安靜者優先。
我撥通電話的時候，房東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木頭，語速極快，反覆確認我是不是獨居、是不是膽子大、能不能接受老房子的環境。我彼時走投無路，只想有個落腳的地方，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
籤合同的那天是陰天，烏雲壓得極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房東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全程低著頭，不敢看樓道上方的樓梯，指尖微微發抖。他匆匆帶我看完三樓的小單間，房子收拾得乾淨，傢俱齊全，除了光線昏暗、樓道老舊，沒有任何問題。
“記住我的規矩。”房東把鑰匙塞到我手裡，力道大得硌得我掌心發疼，眼神死死盯著我的眼睛，透著一股詭異的鄭重，“晚上十一點之後，絕對不要抬頭看西樓，絕對不要走上西樓臺階，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裝聾作啞，閉眼睡覺，熬到天亮就行。”
我當時只當是老房子位置偏僻，鄰里迷信，隨口敷衍著點頭，心裡只覺得房東小題大做。
搬家入住的第一天，一切都很正常。
白天的家屬院還算安靜，零星能聽到樓下老人聊天的低語，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我的房間在三樓最裡側，窗戶正對著後巷，牆面斑駁，窗玻璃帶著常年擦拭不去的灰濛濛的霧氣。傍晚我簡單收拾完行李，煮了一碗泡麵，癱在椅子上刷手機，全然忘了房東那幾句詭異的叮囑。
變故，是從深夜十點五十分開始的。
老舊的掛鐘掛在牆面，滴答、滴答，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臨近十一點，整棟樓突然徹底死寂，樓下的說話聲、風聲、蟲鳴，所有的聲響瞬間消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掐斷。
房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明明是盛夏，悶熱的空氣轉瞬變得冰寒刺骨，我裸露的手臂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後背發涼，渾身僵硬。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樓道里，傳來了緩慢、拖沓、赤腳走路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聲音很輕，卻穿透厚重的木門，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精準落在我的太陽穴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不是拖鞋，不是鞋子，是赤裸裸的腳掌，踩在佈滿灰塵、冰涼水泥臺階上的聲音。
這棟樓的樓道聲控燈早就壞了，常年漆黑一片，沒人會深夜上樓。更何況，西樓根本沒人住。
我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房東的警告，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自我安慰是樓下晚歸的老人，或是風吹雜物的聲響。我死死低著頭，不敢抬頭，裹緊身上的薄外套，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可那腳步聲，沒有停下。
它從一樓緩緩上來，一步一頓，節奏均勻得詭異，不慌不忙，慢慢逼近三樓。啪嗒、啪嗒、每一聲都貼著樓梯扶手，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潮溼腐朽的陰冷氣息，透過門縫鑽進房間。
最終，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門外。
死寂。
極致的死寂籠罩了整層樓道，沒有呼吸聲，沒有挪動聲，只有凝固的、冰冷的空氣。
它就站在我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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