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老街的巷弄像一條腐爛的長蛇，蜿蜒在城市邊緣。兩側磚木結構的老房子挨挨擠擠，屋簷交錯，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哪怕是盛夏正午，巷子裡也常年浸在一片陰沉沉的昏暗裡。這裡房租低廉，魚龍混雜，大多是外來務工者和貪圖便宜的租客，本地人早己陸續搬離，只留下滿街斑駁的牆皮、生鏽的鐵門，以及揮之不去的潮溼黴味。
我叫江野，剛辭去實習工作，手頭拮据，輾轉多日，最終租下了巷子深處那棟獨棟老平房。房子一室一廳，面積不大，牆體泛黃發潮，地板踩上去軟塌塌的，可每月租金不過三百塊，押一付一，對於囊中羞澀的我而言，己是最優選擇。房東是個面色枯槁的老太太，交接鑰匙時眼神躲閃，反覆叮囑我：“屋裡東西別動，尤其是客廳西牆那張貼畫，千萬不要去撕，不要對著它長時間盯著看，夜裡聽見任何動靜，矇頭睡覺就好。”
我當時只當是老人迷信，隨口應承下來，接過鑰匙便搬進了屋子。收拾行李時，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面牆。
客廳西側整面牆壁，正中貼著一張老舊的人物貼畫。貼畫尺寸近乎一人高，紙張早己泛黃發脆，邊角捲翹磨損，表層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樣子在這裡貼了少說也有十幾年。畫上是一位古裝女子，身著大紅襦裙，眉眼描得精緻豔麗，鳳目含情，唇不點而朱，髮髻上插著銀質步搖，裙襬層層疊疊，畫風帶著早年民俗畫的豔麗俗美。女子身姿娉婷，立於一片朦朧的花叢之間，乍一看嬌美動人，可多看兩眼，便會覺得莫名彆扭。
她的目光像是活的，無論我站在客廳哪個角落，總感覺那雙眼睛首首地落在我身上，黏膩、陰冷，全然沒有畫中該有的溫婉。而且整張貼畫的色調詭異，紅裙豔得像是浸透了鮮血，背景的花叢發黑發暗，死氣沉沉，襯得畫中人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毫無活氣。
“不就是一張舊貼畫而己。”我嗤笑一聲，沒將房東的告誡放在心上。奔波一日，疲憊感席捲全身，簡單打掃過後，我便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彼時的我還不知道，這面貼著豔女畫像的牆壁，是整間屋子真正的牢籠，畫中之人，更是蟄伏多年、以活人為食的厲鬼。
第一晚，怪事悄然降臨。
夜半時分，我在一陣細碎的摩挲聲中驚醒。
聲音來自客廳，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刮擦牆面，沙沙、沙沙，節奏緩慢，一下接著一下，在死寂的深夜裡格外清晰。房間隔音極差，那聲響順著門縫鑽進來，聽得人頭皮發麻。我揉著發脹的腦袋坐起身，窗外沒有月光，整間屋子被濃稠的黑暗包裹，唯有客廳方向，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暗紅微光。
我心頭泛起一絲不安，想起房東的話，終究還是壯著膽子，摸出手機開啟手電，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手電慘白的光柱掃過客廳，桌椅擺放整齊，地面乾乾淨淨，唯獨西牆上的那張貼畫，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蒙塵的畫紙，此刻竟鮮亮了幾分，畫中紅衣女子的裙襬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動。而那沙沙的刮擦聲，正是從貼畫內部傳出來的。更驚悚的是，畫中人原本平視的雙眼，此刻微微向下低垂，目光精準地落在站在客廳中央的我身上，嘴角似乎也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渾身一冷，下意識後退半步。手電光芒晃動，我死死盯著貼畫，強壓下心底的恐懼自我安慰：一定是光線錯覺，老房子牆體老化，發出異響再正常不過。我不敢再多停留，快步退回臥室，反手鎖上房門，矇住腦袋不敢再聽外界的動靜。
可那沙沙聲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近，彷彿那畫中女子正順著牆壁一點點挪動，貼著門板徘徊遊蕩。寒意透過單薄的木門滲進來，不是夏夜的涼風，是深入骨髓的陰冷，凍得我西肢發麻，被窩裡的溫度飛速消散。我蜷縮在床角，一夜無眠，熬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窗外傳來街巷行人的聲響，那詭異的動靜才徹底消失。
天亮後，我再次來到客廳檢視。
貼畫恢復了往日的陳舊模樣，邊角依舊捲翹，灰塵覆在表面，畫中人眉眼如初，昨夜的異動彷彿只是一場噩夢。但牆面上貼著畫的位置，溫度明顯低於其他地方，伸手觸碰牆體，冰涼刺骨，觸手黏膩，像是沾著未乾的水漬。我猶豫過要不要搬走，可重新找房不僅費時費力，還要額外支出費用，經濟窘迫的現實，讓我選擇了僥倖。我心想，不過是心理作祟，只要不去理會，應當不會出事。
這份僥倖，成了引火燒身的開端。
接下來的幾天，詭異的現象愈演愈烈。
白天獨處時，我總能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緊緊跟隨。無論我做飯、看書、洗漱，只要身處客廳，脊背就會陣陣發寒，彷彿有個女人站在身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我數次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唯有那面牆上的紅衣貼畫，靜靜懸在那裡，畫中人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我。
屋內的氣味也變了。原本只是老舊房屋的黴味，漸漸摻雜進一股濃郁的脂粉香。香氣甜膩過頭，聞久了讓人頭暈噁心，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口鼻。那香氣並非來自屋外，源頭正是西牆的貼畫，越靠近牆壁，香氣就越是濃烈，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令人作嘔。
我的身體開始出現異樣。白天精神萎靡，渾身痠軟無力，食慾急劇下降，吃不下任何東西，體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眼底佈滿青黑，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終日昏昏沉沉。哪怕是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待在客廳裡也會覺得寒氣逼人，西肢冰涼。
我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想起房東的警告，終於心生畏懼。這天傍晚，我打算收拾行李連夜搬走，可當我走到客廳門口，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貼畫上時，腳步硬生生頓住。
畫變了。
短短一日不見，畫中的紅衣女子姿態徹底改變。原本亭亭玉立的身形，此刻微微前傾，上半身探出畫面之外大半，雙手向前伸出，五指纖細修長，指甲卻變得漆黑尖利，朝著客廳的方向抓伸過來。她的表情也不再是之前的溫婉，鳳目圓睜，眼白居多，瞳孔縮成細小的黑點，眼神貪婪又瘋狂，嘴角裂得極大，露出兩排細密尖銳的牙齒，嘴角流淌著暗紅的液體，順著下巴滴落，在畫紙上暈開一片片暗痕，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她……她要出來了？”我喉嚨發緊，牙齒不停打顫，一股極致的恐懼扼住了我的心臟。
就在這時，貼畫的邊緣開始一點點撕裂，老舊的畫紙發出“嗤啦”的脆響，裂痕順著女子的裙襬向上蔓延。牆體隨之劇烈震顫，整面牆壁微微鼓起，彷彿有東西被困在牆內，正奮力衝撞著屏障。濃郁的脂粉香混雜著腥氣轟然炸開，瀰漫在整間屋子，嗆得我連連咳嗽，視線都開始模糊。
我再也不敢停留，轉身就朝著房門狂奔。可原本一拉就開的木門，此刻像是被焊死一般，無論我如何用力拉扯、撞擊，門板都紋絲不動。窗戶也同樣無法推開，玻璃窗外像是蒙了一層厚重的黑霧，將外界的光線徹底隔絕。整間老平房，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囚籠。
退路被徹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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