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裹著操場邊的桂香，從實驗樓破了角的窗戶鑽進來，吹得我草稿紙上的理綜公式歪歪扭扭。粉筆灰混著黴味的空氣裡，我捏著筆的指節泛白，頭頂日光燈嗡嗡作響，像老式留聲機卡殼的雜音，把黑板旁“距離高考還有278天”的倒計時牌映得慘白。
整層樓只剩我這間教室還亮著燈，晚自習的走讀生早走光了，住校生也被宿管催著回了寢，只有我，為了多刷兩道壓軸題，又拖到了十點半。窗外的香樟樹影晃在玻璃上，像張牙舞爪的黑影，我把窗簾拉得更緊些，收拾起書包。
主教學樓的電梯九點半就停了，往常我都是走實驗樓後那道舊樓梯下樓——那是建校時修的老通道，牆皮掉得斑斑駁駁，爬著暗綠色的黴斑，牆根堆著廢棄的課桌椅和破拖把，聲控燈壞了大半，只剩每三層的轉角燈還能勉強亮起，昏黃的光圈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勉強照得出臺階上的裂紋，裂紋裡嵌著發黑的泥垢，還有幾縷纏在縫裡的頭髮。
室友蘇曉總在熄燈後拉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別數臺階，數到第十三階的時候，會聽見有人在身後喘氣。”她說這話時，宿舍的燈剛好閃了一下，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眼神發首，我當時只當是高三壓力大編的鬼話，笑著懟她：“你恐怖片看多了吧？這樓裡除了老鼠就沒別的活物。”
我第一次數臺階，是在一個熬夜刷理綜卷的深夜。時鐘敲過十一點，我收拾書包時碰掉了筆，筆滾過地板的聲響在空樓裡盪出迴音，像有人在暗處跟著學，連節奏都一模一樣。我攥著筆袋走進樓梯間，聲控燈被我的腳步聲震得亮起，燈管滋滋地響著，光色發灰，照得臺階上的黴斑像一塊塊淤青，沒亮三秒就暗了下去，只剩我手機手電筒的一點光。
我百無聊賴地數著臺階：一、二、三……十二。
腳底下忽然一軟。
不是水泥臺階的硬冷觸感，倒像是踩在了什麼涼絲絲、軟乎乎的東西上，像浸了水的棉絮，又帶著點滑膩的黏感，像踩在泡脹的屍體上，鞋底甚至陷下去一點，沾了層黏糊糊的東西。我猛地頓住腳，聲控燈被我的驚呼聲震得亮起，慘白的光掃過臺階，身後空無一人，只有第十二階的縫隙裡，卡著半片乾枯發黃的指甲，邊緣捲翹著，像被人硬生生掰下來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發黑的血漬。
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連頭髮根都麻了，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首到撞進巷口的路燈光圈裡，才敢回頭望——實驗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睜著的眼，那道舊樓梯的入口隱在陰影裡，像一張咧開的嘴，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腥氣，像血放久了的味道。
從那天起，怪事就纏上了我。
晚自習的草稿紙上，我明明寫滿了公式，隔天再看，邊角總會多出歪歪扭扭的“13”，像是用指甲尖劃出來的，墨跡滲進紙裡，擦都擦不掉，甚至會透到背面，在另一張草稿紙上也印出同樣的數字。我的不鏽鋼水杯放在桌角，杯蓋擰得很緊，午休醒來時，杯裡總會飄著幾根黑長的頭髮——我是齊耳短髮，這些頭髮又黑又粗，髮尾還帶著點分叉，不屬於我，也不屬於班裡任何一個女生。
更瘮人的是抽屜裡的橡皮，那塊米白色的櫻花橡皮，每天都會被切成整整齊齊的十三塊，切面光滑，像用尺子比著切的，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模一樣，我換了三次橡皮，每次都逃不過同樣的下場，最後一次我把橡皮鎖在筆袋裡，拉鍊拉得嚴嚴實實，第二天開啟時，還是變成了十三塊，碎塊上還沾著一點淡淡的血腥味。
我開始不敢用教室的水杯，每天帶礦泉水，可礦泉水瓶裡偶爾也會飄著頭髮，瓶蓋上的擰痕和我前一天擰的方向相反。我把草稿紙都燒掉，可新的草稿紙還是會出現“13”，甚至連我寫的卷子上，選擇題的選項旁都會被劃上小小的“13”。
我不敢再走舊樓梯，每天繞十分鐘的路走前門，可麻煩還是跟著我。主教學樓的電梯每次到三樓都會莫名停下，門緩緩滑開時，外面空無一人，只有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一閃一閃，把樓梯間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總能看見第十三階臺階上，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長髮垂到膝蓋，背對著我，穿著和我一樣的校服，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有一次我盯著那個黑影看，它忽然抬起手，對著我招了招，那隻手蒼白得像紙，指甲縫裡嵌著發黑的泥垢，和我那天在舊樓梯裡看見的指甲一模一樣。我嚇得按下所有樓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和那天在舊樓梯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開始失眠，一閉眼就是那級軟乎乎的臺階，還有耳邊若有似無的喘息聲，像有人趴在我後頸吹氣，帶著冰冷的溼氣。我總覺得有人在我身後跟著，不管是在教室還是在宿舍，回頭卻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那股熟悉的腥氣。
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上課頻頻走神，模擬考成績掉了二十多名。班主任張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暖黃的檯燈下，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我眼底的烏青，皺著眉說：“林夏，你最近狀態不對，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攥著校服衣角，指節泛白，聲音發顫：“老師，實驗樓的舊樓梯……有東西纏著我。”
張老師的臉色瞬間變了，握著保溫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杯蓋的金屬扣發出“咔嗒”的輕響。他沉默了好久，才低聲說：“那道樓梯，十年前出過事。”
我的血液瞬間涼透，指尖都在發抖，辦公室的空調明明開著暖風，我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裡。
“十年前，有個高三的女生，叫陳玥，和你一樣是走讀生，每天晚自習到很晚，成績很好，本來能考上重點大學的。那天她在舊樓梯上摔了下去，頭磕在轉角的稜角上，血流了一地，順著臺階流到了一樓，那時候聲控燈就己經壞了大半，沒人聽見她的呼救，首到第二天早上，打掃衛生的阿姨才發現她，她的頭歪在第十三階臺階上，眼睛還睜著，手裡攥著半塊被切成十三塊的橡皮……”張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後來學校想封了那道樓梯，可施工隊每次來，工具都會莫名失蹤，要麼就是剛砌好的磚牆第二天就塌了，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我想起那天踩過的軟臺階，想起草稿紙上的數字，想起水杯裡的長髮，突然瘋了一樣衝出辦公室，往實驗樓跑。我要弄清楚，那級臺階下到底藏著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陳玥纏上了我。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實驗樓的燈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只剩我教室的燈還亮著。我衝進舊樓梯間，聲控燈被我的腳步聲震得亮起，燈管滋滋作響，光色慘白，照得臺階上的黴斑像淤青，又很快暗下去，只剩我手機手電筒的一點光，抖得厲害。
我一階一階往上數，數到第十二階時，停下了腳步。
第十三階臺階就在眼前，水泥表面裂著細紋，縫隙裡還卡著半片和那天一樣的乾枯指甲，還有幾縷黑長的頭髮纏在縫裡，像個小小的網。我從書包裡摸出美工刀——那是我削鉛筆用的，刀刃閃著冷光，我蹲下來，用刀尖撬著臺階的縫隙，水泥塊簌簌往下掉，落進黑暗裡，聽不清聲響，只有沉悶的“咚”聲，像掉在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上。
我的指尖磨出了血，血滴在臺階上，滲進裂紋裡，像綻開的紅梅，血腥味混著黴味在空氣裡散開，和那天在巷口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終於，一個豁口出現在臺階邊緣，我咬著牙，把手伸了進去，裡面的水泥己經酥了，一摳就掉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圓滾滾的，帶著點黏膩的溼意，像一個被泡脹的皮球，上面還纏著幾縷黑長的頭髮。
我猛地縮回手，聲控燈剛好亮起，我看見自己的指尖沾著暗紅色的汙漬，還有幾根纏在指縫裡的黑長頭髮，髮尾還帶著點乾枯的分叉，和我水杯裡的一模一樣。
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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