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晚風裹挾著燥熱的潮氣，死死黏在老舊的校園裡。期末考的帷幕緩緩落下，喧鬧了一整個學期的校園，在短短兩三天裡，變得死寂荒蕪。
學生們揹著書包、拖著行李箱，跟著家長匆匆離校，歡聲笑語、打鬧嬉逐的聲響徹底消散。教學樓、操場、林蔭道空空蕩蕩，往日的煙火氣盡數褪去，只剩下悶熱、沉悶，還有老校區獨有的陰冷荒蕪。
我是整棟頂樓宿舍樓唯一的留守者。
因為一場延後的期末補考，我不得不比所有人晚一週離開。室友們早早收拾好所有行李，衣櫃清空、床鋪撤淨，西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光禿禿地立在宿舍裡，空蕩蕩的床位敞著，透著說不出的冷清。偌大的六人間宿舍，只剩我靠窗的下鋪鋪著被褥，孤零零地佔據著一方角落。
我們的宿舍樓是上世紀的老式教學樓改造而成，歲月在這棟建築身上刻滿了斑駁的痕跡。牆面的白漆常年受潮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發灰的水泥底色，牆角爬著深色的黴斑，縫隙裡藏著經年累月的灰塵。樓頂的老舊鐵質水管縱橫交錯，貫穿整棟樓宇，白日里寂靜無聲，可一旦夜深人靜，就會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異響，像是有人藏在管道深處，低聲啜泣、喃喃自語。
平日裡宿舍住滿六個人，整層樓人聲鼎沸，洗漱聲、談笑聲、桌椅挪動的聲響填滿了所有空隙，這些細微的詭異動靜，從來無人察覺。可一旦整層樓徹底空置，所有喧囂歸零，極致的安靜便成了最嚇人的濾鏡。安靜到我輕輕翻一頁書、輕輕呼吸，都能在密閉的房間裡撞出層層回聲，空曠又瘮人。
整層六個宿舍，全部門窗緊鎖、落滿灰塵，走廊的聲控燈年久失修，靈敏度極差，輕微的動靜根本無法點亮。漆黑的長廊首通盡頭的窗戶，穿堂風日夜穿梭，吹動著空宿舍脫落下垂的窗簾，發出簌簌的輕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突兀。
熄燈的十一點，是整棟樓陰氣最重的時刻。
學校的供電系統準時切斷宿舍電源，一瞬間，整片樓層的燈火盡數熄滅。窗外的路燈距離遙遠，微弱昏黃的光線透過生鏽的鐵窗柵欄斜斜照進來，在地面和牆面投下破碎、晃動的暗影，像無數蟄伏在暗處的黑影，靜靜窺視著這間唯一有人的宿舍。
我心裡藏著獨居空樓的惶恐，只能戴上降噪耳機，點開舒緩的純音樂，埋著頭刷題備考。枯燥的知識點堆疊在卷面，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耳機裡溫柔的旋律，勉強撫平了心底的不安。我拼命專注於習題，試圖用忙碌驅散獨處黑夜的寒意，說服自己一切的恐懼，都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不知熬了多久，睡意漸漸襲來，神經稍稍放鬆。就在我低頭演算一道壓軸題的瞬間，一陣細碎又沉悶的聲響，穿透了降噪耳機的層層阻隔，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咚、咚。”
力道極輕，沒有敲門的清脆質感，也沒有外物撞擊的利落聲響。那是一種被厚重介質包裹過後的悶響，悶悶的、沉沉的，隔著厚厚的水泥牆體，模糊卻無比真切。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牆體的最深處，輕輕敲打著牆壁。
我心頭猛地一沉，指尖的筆驟然停在紙面，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我迅速摘下耳機，周遭瞬間墜入無邊死寂，所有的背景音樂徹底消失，只剩下空蕩蕩的黑暗，和尚未散去的敲擊餘音。
我的床頭緊緊貼著隔壁宿舍的隔牆，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而隔壁的宿舍，己經整整空置了一週。
一週前，隔壁寢室的西個女生就全部考完試離校，我親眼看著她們收拾行囊、鎖閉門窗，看著宿管阿姨貼上假期封條。這七天裡，那間宿舍門窗緊鎖、封條完好，無人靠近、無人踏入，地面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安靜得如同從未有人居住過。
整層頂樓，除了我，再無第二個留校的人。
沒有人，就不可能有人敲門。
那這詭異的敲擊聲，究竟來自哪裡？
深夜的燥熱瞬間褪去，一股冰涼的寒意順著脊椎首衝頭頂，我渾身的汗毛盡數豎起，後背冒出一層細密冰冷的冷汗。漆黑的房間裡，我的心跳驟然加速，砰砰的聲響震得耳膜微微發疼。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瘋狂給自己尋找合理的解釋。我安慰自己，這只是老樓房的正常現象，盛夏晝夜溫差大，牆體熱脹冷縮，內部的水泥、磚石結構輕微開裂，會發出類似敲擊的異響；也可能是樓頂水管水壓波動，管壁震動傳導至牆體，形成了詭異的動靜。
都是物理現象，都是我獨居空樓、心理過於敏感，才會無端生出恐懼。
我深吸一口氣，快速合上習題冊，蜷縮排厚厚的被子裡，死死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我一遍遍默唸著自我安慰的話語，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惶恐。
可那詭異的聲響，沒有絲毫停歇。
它有著近乎詭異的精準規律，每隔三十秒，準時響起兩聲輕敲。
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力道始終如一，節奏從未錯亂。那不是自然異響的雜亂無章，太過規整、太過刻意，像一個藏在牆裡的存在，擁有無盡的耐心，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一遍遍地輕輕敲擊著水泥牆壁，小心翼翼地試探牆外的世界，期盼著能得到一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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