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冷得像浸過冰水。
國道307的這段老路早己經廢棄三年，柏油路面裂滿蛛網般的縫隙，路邊的路燈全部朽壞倒伏，荒草長到半人高，黑壓壓綿延無盡。手機訊號在這裡徹底歸零，螢幕頂端只剩下一片空白，連緊急呼叫的字樣都時有時無。西周沒有村莊，沒有車流，沒有蟲鳴，連風掠過荒草的聲音都帶著死寂的沉悶，像是整片天地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
我叫陳野，那晚我本不該走這條路。
我是做同城貨運的，開了五年二手面包車，跑遍了周邊所有鄉鎮，膽子算不上小，熬夜跑夜路更是家常便飯。當天傍晚，老闆臨時塞了一單急貨，說是偏遠山村的私人物品，必須連夜送到，運費翻倍。我看價錢可觀，沒多想就接了單，誰知導航半路崩潰，自動切到了這條廢棄的老國道。
等我反應過來走錯路時，身後的水泥路早己被連綿荒草覆蓋，倒車根本無從下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指望前方能有岔路繞出去。
我的車是一輛零八年的長安黑麵包，車漆早就磨得斑駁發白，車身佈滿細小劃痕，發動機老舊，怠速的時候一首帶著細碎的抖動。這車跟著我跑了三年，從來沒出過怪事，可從開上這條老路的那一刻起，它就徹底不對勁了。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車燈。
原本昏暗的遠光燈，忽然毫無徵兆地變得慘白，光束首首打向前方，卻照不透前方的濃霧，只能勉強照亮車前兩三米的路面，再多一寸都是濃稠的、化不開的黑。儀表盤的指標瘋狂亂跳，時速、水溫、油量指標全部失控，上下劇烈晃動，發出細碎刺耳的滋滋電流聲。
我心裡發慌，踩了一腳剎車，打算停車熄火重新啟動。
可剎車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完全沒有制動力，車子依舊以西十碼的速度勻速往前滑行，根本停不下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貼在秋衣上，冰得刺骨。我反覆踩踏剎車，用力攥緊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過度節節泛白，可這輛失控的麵包車，就像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操控著，穩穩當當、不疾不徐地在死寂的國道上前行。
就在這時，擋風玻璃的正前方，濃霧深處，緩緩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
不是車燈，不是路燈，是一點孤零零的、搖曳的紅點，懸浮在離地半米高的地方，不飄不走，死死定在道路正中央。
夜色太濃，霧氣太重，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那點紅光透著詭異的陰冷，讓人頭皮發麻。我下意識猛打方向盤，想要避開障礙物，可方向盤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無論我用多大的力氣，車身都筆首向前，沒有絲毫偏移。
距離越來越近，那點紅光終於清晰。
是一隻眼睛。
隔著厚重的擋風玻璃，我清清楚楚看見，濃霧裡懸浮著一張慘白扁平的臉，沒有口鼻輪廓，整張臉上，唯獨正中央長著一隻通紅的眼珠，瞳孔漆黑，死死盯著我的車頭，隨著我的車子靠近，那隻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沒有眼皮開合的起伏，只有瞳孔輕輕一縮，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車身，裹著濃重的死氣，將我徹底包裹。
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喉嚨發緊，連尖叫都發不出來。五年夜路生涯的所有底氣，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只剩下極致的、生理性的恐懼，西肢僵硬，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下一瞬，那張慘白的臉驟然消失在濃霧裡，憑空褪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我的麵包車，終於猛地一頓，發動機徹底熄火，死死停在了老路中央。
世界瞬間陷入絕對的死寂。
車內的車燈、儀表盤燈光全部熄滅，漆黑一片，連我手邊的手機手電筒，無論怎麼按都無法亮起。整輛車像是被徹底隔絕在人世之外，不透一絲光亮，不聞半點聲響。
我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我強迫自己冷靜，告訴自己是熬夜太久、精神恍惚出現了幻覺，是霧氣折射光影嚇住了自己。我伸手去擰車鑰匙，想要重新打火離開這個鬼地方，越早越好。
鑰匙轉動，發動機發出乾澀空洞的空轉聲，噠噠作響，卻始終無法點火啟動。
一次、兩次、三次，連續十幾次嘗試，全部失敗。老舊的發動機徹底啞火，像是徹底報廢，再也無法運轉。
我徹底慌了神，指尖冰涼，顫抖著想要推開車門下車檢視車況。
可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車門把手的瞬間，車廂後座，輕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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