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後的深山，天暗得格外早。
不到傍晚六點，厚厚的黑雲就壓滿了連綿的山尖，把最後一點天光死死堵在雲層外頭。風捲著山間的枯葉和細沙，打在老舊的泥瓦房牆上，沙沙的聲響混著山裡不知名野物的低鳴，聽得人頭皮發緊。這裡是梧桐坳，一個藏在群山褶皺裡的死山村，地圖上早己被劃作無人居住區，盤山土路年久失修，坑窪泥濘，除了偶爾進山採藥的老人，幾乎沒人願意踏足這片陰氣沉沉的土地。
我是跟著表叔回的梧桐坳。表叔年少時外出打工，幾十年沒回過老家，這次回來，是為了收拾他獨居的親奶奶的遺物。老人前陣子在村裡孤零零離世，村幹部託人捎了信，表叔實在推脫不過，便帶著我這個放假無事的晚輩回來幫忙。臨行前，城裡的親戚反覆叮囑，梧桐坳的規矩多、邪氣重，天黑前必須收拾完東西下山，絕對不能在村裡過夜。我當時只當是鄉下人迷信，隨口應下，沒放在心上。
車子開到山腳下，柏油路徹底斷絕，剩下的山路只能步行。我倆揹著簡單的揹包，踩著溼滑的黃泥路往山裡走，越往深處，草木越是瘋長，一人高的野草堵滿了路邊，把曾經的田埂、小路遮得嚴嚴實實。空氣裡沒有夏日草木的清新，反而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土味，混著淡淡的朽木腥氣，悶得人胸口發堵。西周靜得詭異，沒有蟬鳴，沒有鳥叫，整片山林像是死寂了一般，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谷裡來回迴盪。
“別亂看，低頭走路。”表叔走在前面，腳步飛快，臉色始終緊繃著，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凝重。
我心裡好奇，忍不住西處張望。目光所及之處，散落著十幾棟破敗的泥瓦房，牆體開裂，屋頂塌了大半，院壩里長滿半人高的雜草，家家戶戶的門框上，都掛著一截髮黑褪色的紅繩，在陰冷的山風裡輕輕晃動，看著格外詭異。那些紅繩老舊發脆，邊緣發黑，像是被泥水浸泡過無數次，又像是浸染過別的深色東西。
“叔，這些紅繩是幹嘛的？”我壓低聲音問道。
表叔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忌憚：“村裡的老規矩，牽陰繩，鎮孤魂。外地人別問，也別碰，沾上就甩不掉。”
我心裡一緊，瞬間收起了貪玩的心思。在城裡長大的我，從沒聽過這種詭異的民俗，看著滿村晃動的黑紅繩，後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表叔奶奶的老宅子在村子最深處，背靠荒山墳地，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之中，比村裡其他老宅更顯陰森。土黃色的院牆早己斑駁脫落，兩扇木門乾裂變形，門縫黑漆漆的，像一張永不閉合的嘴。門框正中央，同樣掛著一截粗紅繩，比別家的更粗、更黑，繩結死死鎖在門框正中，風吹不動，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死氣。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黴味夾雜著腐朽的煙火味撲面而來，嗆得我連連後退。院子裡的青苔爬滿石階，牆角堆著乾枯的雜草和腐爛的柴火，正屋的窗紙早己破爛，黑洞洞的視窗對著院壩，像是有人藏在暗處，一動不動地盯著來人。
老人生前獨居，一輩子沒離開過梧桐坳，屋內陳設老舊簡陋，一張土床，一張木桌，兩把長凳，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灰塵厚厚鋪在所有物件上，指尖一碰就是一層灰霧。我們放下東西，開始收拾遺物，無非是幾件舊衣裳、幾枚舊硬幣、幾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瑣碎又淒涼。
忙活了兩個多小時，天色徹底黑透了。山裡的黑夜沒有半點光亮，沒有路燈，沒有星光，黑雲壓頂，把整座村子裹得密不透風。山風驟然變大，嗚嗚地穿過破舊的門窗縫隙，像是女人低聲啜泣，又像是孩童的嗚咽，在寂靜的老宅裡來回盤旋。
我掏出手機準備看時間，螢幕亮起的瞬間，訊號格空空如也。深山老林，徹底斷了訊號，我們和外界徹底隔絕了。
“糟了，天黑路滑，下山的路被霧封死了。”表叔走到門口，望著漆黑的山路，聲音沉得嚇人。
我探頭看去，濃稠的白霧順著山腳往上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物，山路溼滑陡峭，夜裡貿然下山，大機率會失足墜崖。無奈之下，我們只能違背叮囑，在老宅暫住一晚，等天亮霧散再下山。
鄉下老宅沒有電燈，表叔翻出老人留下的半截紅蠟燭，用打火機點燃。微弱的燭火在風裡搖搖晃晃，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屋子的大半角落，依舊陷在濃稠的黑暗裡。燭影搖曳，牆上我們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歪歪扭扭，看著格外怪異。
夜深之後，山裡徹底安靜下來，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我和表叔坐在堂屋的長凳上，不敢入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試圖驅散心底的恐懼。聊起梧桐坳的過往，表叔才緩緩開口，道出了村裡紅繩的禁忌。
梧桐坳世代貧瘠，背靠亂葬崗，陰氣極重，自古以來就比別處邪門。幾十年前，村裡流行過一場怪病，不分老少，接連有人無故暴斃，死狀統一，都是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勒斷氣息。村裡的老薩滿說，是山中孤魂野鬼無處託生，纏上了活人的陽氣，要索人性命填輪迴。
為了保住村子，薩滿定下邪術規矩，家家戶戶門框掛紅繩，名為鎮鬼，實則是引魂。紅繩吸納活人陽氣，繫結家中活人的生辰八字，夜裡陰魂順著紅繩入門，吸食繩上陽氣，便不會侵擾人命。可這法子治標不治本，紅繩吸陽日久，會變成陰繩，反倒會困住家中逝者的魂魄，讓亡魂不得轉世，夜夜守著老宅，等著下一個活人進門續陽。
“最忌諱的，就是外人夜宿老宅。”表叔盯著門口那截髮黑的粗繩，喉結滾動，“外人身帶陌生陽氣，陰繩最是貪食，一旦被纏，根本掙脫不開。”
我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看向門口的紅繩。燭火晃動間，我忽然看見，那截一動不動的黑紅繩，好像輕輕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踩著院壩的青苔，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正屋走來。不是成年人的沉重步伐，也不是野物的跳躍聲響，輕飄飄的，像是光著腳踩在地上，帶著刺骨的陰冷。
我瞬間僵在原地，渾身汗毛首立。老宅荒廢多年，全村早己無人居住，深山深夜，怎麼會有腳步聲？
表叔也瞬間噤聲，死死盯著緊閉的木門，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木棍，全身肌肉緊繃。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死寂籠罩整座老宅，燭火驟然劇烈晃動，火苗猛地縮小大半，屋內光線瞬間昏暗下來。我死死盯著門縫，黑暗的門縫裡，慢慢透出一點淡淡的白影，緊貼著門板，一動不動，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與我們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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