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見狀,猛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想要點燃一旁的乾草破布,想用明火驅散陰氣。可打火機反覆打火,只冒出零星火星,根本燃不起火苗。屋內的陰氣太重,死死壓制住所有陽氣火源。
“完了,陰繩鎖宅,陽氣進不來,陰氣散不去。”表叔的聲音徹底慌了,帶著絕望,“我不該帶你回來的,梧桐坳的夜宿生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話音剛落,抓著我手腕的冰涼手掌,緩緩鬆開了。
我剛想鬆口氣,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極輕、極沙啞的老太太低語聲,貼著我的耳廓,緩緩響起。
“別走……陪陪我……”
聲音蒼老、乾澀,帶著無盡的孤寂和執念,沒有惡意,卻透著深入骨髓的悲涼。
我渾身發麻,僵硬地轉頭。
空蕩蕩的身側,空無一人。可那道聲音無比清晰,就貼在耳邊,揮之不去。屋內的燭火徹底變成青綠色,光影扭曲晃動,牆上我們的影子,正在一點點變淡、變透明,像是正在被屋內的陰氣吞噬。
我驚恐地看向表叔,卻發現他的狀態比我更差。他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無神,身體微微搖晃,像是丟了大半魂魄。我猛然想起,表叔是本村血脈,他的生辰八字,早就在兒時被老宅的陰繩繫結過。他這次回來,根本不是偶然,是老宅的亡魂,是陰繩,一首在等著他回來。
幾十年前,年少的表叔逃離山村,掙脫了山村的宿命,可陰繩的繫結從未解除。不管他走多遠、過多久,只要他踏入梧桐坳,宿命的枷鎖就會瞬間鎖緊。
屋外的風聲再次變大,嗚嗚咽咽的鬼哭聲響徹山谷。全村家家戶戶門框上的陰繩,在夜風裡齊齊晃動、緊繃,無數細碎的拉扯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這座死寂的荒村,夜裡困住的,從來不止一個亡魂。
那些幾十年間、上百年間暴斃離世的村民,全部被一根根陰繩鎖在老宅、鎖在村落裡,不得轉世,日夜徘徊。今夜我們兩個生人入村,就是所有陰魂的續命契機。
我看著表叔空洞的眼神,看著屋內不斷晃動的黑影,終於徹底明白梧桐坳的恐怖。
外界的山村凶宅,大多是惡鬼索命,一刀了結,痛快乾脆。可梧桐坳的恐怖,是無盡的囚禁和折磨。這裡的亡魂不是惡人,他們只是被愚昧的民俗、害人的邪術困住的可憐人。他們被迫守著冰冷的老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孤獨徘徊,只能掠奪活人的陽氣存活,害人,也折磨著自己。
沒有解脫,沒有輪迴,生生世世被困在這片荒山之中。
不知熬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弱的天光穿透濃霧,一點點照亮漆黑的山林,驅散屋內濃郁的陰氣。
青綠色的燭火徹底熄滅,刺骨的寒意慢慢褪去,屋內恢復了死寂。抓著我的冰涼手掌、耳邊的低語、床上的人影,全部消失不見,彷彿昨夜所有的驚悚,都是一場噩夢。
我猛地站起身,手腳發軟,顧不上收拾任何東西,只想立刻逃離這座地獄般的老宅。
表叔緩緩回神,臉色依舊慘白,一言不發地收拾好簡單的揹包,拉著我快步走出院子。
清晨的山村霧氣未散,清冷的天光落在破敗的村落上,依舊陰森死寂。可當我走出老宅院門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壓在身上的沉重枷鎖消失了大半,窒息的陰冷感緩緩褪去。
我們不敢回頭,一路狂奔,踩著泥濘,跌跌撞撞衝出深山。首到車子重新開上柏油路,看見遠處村落的炊煙和人間煙火,我才徹底緩過神,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我以為天亮脫身,就是劫後餘生,一切苦難就此結束。
我錯了,梧桐坳的陰繩,從來不放走過任何一個沾過陽氣的生人。
回到城裡的第一天,怪事就纏上了我。
我手腕內側,昨夜被枯手攥住的位置,憑空多出一圈淡淡的紅繩印記。細細一圈,暗紅發黑,像是一根細小的紅繩,死死勒在皮肉裡,不痛不癢,卻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上網查詢、找老人詢問,所有人都說,這是被陰繩鎖了陽氣的痕跡,陰繩認主,跨山跨省,依舊相連。
從那天起,我夜夜被夢魘纏身。
每到凌晨三更,窗外必定響起輕柔的叩窗聲,不急不緩,日復一日。耳邊總會響起那句沙啞蒼老的低語:別走,陪陪我。我會反覆夢見那座深山老宅,夢見空蕩蕩的土床,夢見門框上晃動的黑紅繩,夢見那個孤獨的老太太,坐在床沿,安安靜靜看著我,滿眼孤寂,沒有惡意,只有無盡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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