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徹底剋制不住心底的恐懼,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最內側的封閉書櫃。
只這一眼,我終生無法釋懷。
往日空空蕩蕩、乾淨通透的玻璃書櫃裡,此刻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孩童虛影。數十張慘白稚嫩的小臉,層層疊疊緊緊貼在玻璃內壁上,擠得扭曲變形。所有孩童全都睜著純黑空洞的眼睛,齊刷刷朝外凝視我,密密麻麻的黑色瞳孔齊齊鎖定我,陰森、幽怨、貪婪,讓人頭皮炸裂。
無數只青白細小的手掌,緊緊扒住玻璃櫃門,指節泛青、指甲發黑,一下又一下、整齊劃一地用力拍打玻璃。
嗒、嗒、嗒。
清脆、密集、不間斷的拍擊聲,蓋過翻書聲,震得櫃門微微顫動。那些孩子的臉貼著玻璃不斷蠕動、擠壓、變形,有的嘴角詭異上揚,有的眉眼扭曲低垂,全都透著不屬於孩童的陰冷戾氣。更嚇人的是,書櫃內部的陰影深處,還有無數小小的腦袋在緩緩攢動,層層疊疊,彷彿永遠數不完、看不盡。
我看得渾身僵硬,血液近乎凝固,連發抖都做不到。
櫃檯前的小女孩身形開始扭曲膨脹,溼透的校服慢慢變得焦黑殘破,衣邊卷著灼燒後的黑灰,那股淡淡的焦糊味瞬間濃烈刺鼻,首沖鼻腔。她原本平整的皮膚上,漸漸浮現出大片暗紅發黑的灼燒紋路,像烈火啃噬過後的傷痕,猙獰可怖。
她空洞的雙眼開始滲出漆黑粘稠的水漬,順著慘白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地面,滋滋腐蝕出細小的坑點。她嘴唇微動,一遍遍重複著同一句話,音量越來越低,越來越怨毒:“賣給我……把書給我……我等了好久……”
隨著她的呢喃,書櫃裡所有孩童同時張嘴,無數細碎重疊的聲音齊齊附和,密密麻麻灌滿整間書鋪:“給我書……還給我們……”
我終於徹底明白,這根本不是普通鬧鬼,是一群被烈火吞噬、慘死多年的孩童冤魂,被困在這片舊書鋪裡,日夜輪迴、執念不散。
數十年前,這條老巷深處曾有一所老式民辦私塾。深夜突發大火,木質校舍瞬間燃成火海,十幾個留校補課的孩童無路可逃,盡數活活燒死在屋內。孩子們生前最愛讀書、最珍惜書本,慘死之後執念不散,魂魄困死原址,唯一的念想就是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後來私塾拆除,原址改建舊書鋪,成堆舊書堆積此地,恰好貼合孩童亡魂執念。那本純白無字書,是無數冤魂怨氣與執念凝結成的陰書,是他們唯一的救贖,也是活人的奪命枷鎖。
只要活人把這本書遞出去,亡魂就能吸食活人氣陽、補全殘缺魂魄,徹底脫身輪迴。而售書的活人,魂魄會瞬間被抽離軀體,鎖進封閉書櫃,成為新的虛影,永遠陪著這群孩子,夜夜守店、永世不得脫身。
這麼多年,無數夜班守店人,因為好奇、心軟、貪心打破三條規矩,最後全部無聲消失,無一例外。那些失蹤的守店人,沒有離開,全部化作了書櫃裡,層層疊疊、擠擠挨挨的黑影,永遠困死在了這片陰冷方寸之地。
此刻的我,己經被所有陰魂死死鎖定,西面書架的翻書聲越來越狂亂,書櫃拍玻璃的聲響越來越急促,無數雙空洞的眼睛密密麻麻盯著我,貪婪地等待我破戒、出錯、心軟。
我死死咬緊牙關,閉眼低頭,無論耳邊多麼嘈雜、眼前多麼驚悚,堅決不再抬頭、不再回話、不再動搖半分。
時間一秒一秒煎熬流逝,陰冷寒氣穿透衣物、滲入骨頭,我渾身凍得麻木,意識漸漸發昏,耳邊重疊的鬼語、翻書聲、拍打聲始終環繞不散,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微光。
黎明將至的剎那,整間店鋪所有異響驟然歸零。
漫天翻書聲、孩童低語聲、玻璃拍打聲,瞬間徹底消失,乾淨得詭異。櫃門上密密麻麻的孩童虛影,像霧氣一般快速消融、散盡。櫃檯前扭曲可怖的小女孩身形,一點點淡化、透明,最後徹底憑空不見。
屋內刺骨陰寒緩緩褪去,只剩殘留的淡淡焦糊黴味,證明昨夜的煉獄真實發生。
地面一圈水漬、滿地輕輕顫動的舊書、微微發燙的玻璃櫃門,都是驚魂夜留下的痕跡。
清晨天光大亮,老人準時進店換班。看見我臉色慘白、渾身冷汗、眼神渙散的模樣,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安慰,只是緩緩走到書櫃前,抬手輕輕擦拭乾淨玻璃,語氣平淡沙啞:“你守得住規矩,所以活下來了。”
他告訴我,每一個破戒的守夜人,最後都會變成櫃中影子,歲歲年年陪著這群慘死孩童輪迴。書櫃裡密密麻麻的人臉,幾十年累積下來,早己數不清多少。我昨夜但凡心軟一秒、抬頭一眼、多說一句,今日天亮,世間便再無我,櫃中便多一張我的臉。
我當天立刻辭職,一刻不敢多留,收拾東西快步逃離這條老巷,再也不敢回頭。
後來很多年,我再也不敢靠近老巷、不敢進舊書店、不敢深夜獨處靜室。可每到雨夜子時,我耳邊總會準時響起細碎輕柔的沙沙翻書聲,伴著孩童幽幽低語,纏繞枕邊、揮之不去。
我永遠記得那夜滿櫃密密麻麻的慘白小臉、無數雙漆黑空洞的眼睛、無盡幽怨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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