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短篇恐怖故事合集》第67章 幽璃怨魂(1)

作者:小雨塵·12小時前

冰冷刺骨的夜風捲著碎雪,一遍遍拍打幽璃殿殘破的木窗,破敗窗紙被寒風颳得嘩啦作響,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帶著地底溼腐的寒氣,貼著皮肉鑽進骨縫,凍得人西肢僵硬、臟腑發寒。自打我被冠上厭勝害人的罪名打入這座冷宮開始,我便清楚,往後餘生再也見不到皇宮外頭的日光,所有活路早己被後宮的華貴妃徹底堵死。

我叫蘇綰禾,曾經只是一名只求安穩度日的睦貴人,不曾爭搶恩寵,不曾算計旁人,僅僅因為皇上偶然駐足我的梅園片刻,便淪為他人陰謀裡面的犧牲品。

外頭傳來木棍敲打皮肉的悶響,沉悶、短促、一遍遍砸落,混著雪水浸透衣料的溼重聲。我隔著厚重院牆,清晰聽見跟隨我長大的侍女喉間壓抑的嗚咽,那聲音細得像快要扯斷的絲線,帶著極致的絕望,不敢大聲哭喊,只能硬生生受著酷刑。

沒過多久,所有掙扎聲響驟然歸於死寂,連最後的喘息都徹底掐斷,庭院瞬間靜得可怖,只剩風雪穿廊的嗚咽迴盪。侍衛離去之前丟下一句冷硬的通告,婢女己經杖斃,往後幽璃殿不會再有下人伺候,我便獨自一人困在這座荒廢冷殿自生自滅。大雪落在院子的青磚地上,一層一層堆疊,白雪之下緩緩滲出淡暗的血色,慢慢暈開、凝固,被新雪層層覆蓋,像是從未發生過殺戮。

空氣中飄著濃重的血腥味、潮溼黴味和凍土獨有的陰冷氣息,三種味道死死纏在一起,吸入肺裡冰涼發腥。

我扶著冰冷剝落牆皮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掌心觸到牆面黏膩的溼冷,心底最後一絲對君王的期待徹底消亡。我終於醒悟,安分守己在深宮之中毫無用處,沒有靠山的女子,隨時都能夠變成高位妃嬪的替罪羊,任人揉捏、任人屠戮,連申辯的資格都沒有。

白日尚且還算平靜,卻靜得反常、靜得瘮人。尋常宮苑總有風聲葉落、鳥雀啼鳴、宮人步履,唯獨幽璃殿方圓數十丈,萬籟俱寂、生靈絕跡。偌大的宮殿園區只有我一個活人,連蟲蟻枯草都不願在此存活。院牆極高,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抬頭只能夠看見一小塊灰濛濛、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院內荒草在寒冬之下枯敗發黑,根莖腐爛塌陷,地磚縫隙當中積滿腐爛枯葉與陳年汙土,踩上去軟塌發黏,隱隱透著地底沉澱的陰氣。這裡常年不見陽光,正午時分屋內依舊寒涼刺骨,日光根本透不透層層陰煞,僅有的微光落在地面,都是灰濛濛的死色。

牆壁之上遍佈大片發黑的潮黴斑跡,斑駁層層堆疊,細看之下,那些黴痕扭曲交錯,隱隱像無數蜷縮跪地、痛哭垂首的女子輪廓,密密麻麻印滿西壁,百年不曾褪去。伸手觸碰牆面,黏膩的寒意順著指尖鑽進骨頭深處,指尖瞬間凍得發麻,彷彿觸到的不是牆泥,是無數冰冷陰魂積壓的軀體。

我尋來地上乾枯的柴火勉強禦寒,枯枝潮溼難燃,燃起的火苗微弱青暗,火光晃動之間,屋內黑影拉扯扭曲、肆意晃動,總像有無數人影在火光邊緣快速躲閃、藏匿。餓了便咀嚼院子裡面殘存的乾癟乾果,入口苦澀冰涼,帶著泥土黴味,硬生生嚥下肚中,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死寂的白晝。白日的平靜從不是安寧,只是深夜猙獰降臨前的偽裝。

真正的恐懼永遠準時降臨在子時之後,整座皇城陷入沉睡,唯獨幽璃殿的陰煞徹底甦醒。

第一晚入眠的時候,我蜷縮在破舊硬板床榻之上,被褥潮溼厚重,摸上去又冷又黏,像是浸透了陳年冰水與陰寒霧氣,蓋在身上不僅不暖,反倒愈發凍骨。夜半更深,萬籟俱寂,耳畔慢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極輕、極沉,軟底舊宮鞋摩擦冰冷凍硬的地磚,沒有半點活人落腳的彈性,只有死板滯澀的拖曳聲,從長廊的盡頭一步一步緩慢靠近,節奏分毫不差、一成不變,不急也不倉促,像有人被無形規矩束縛,夜夜準時巡廊。整座冷宮封閉死寂,早己無宮人值守,不可能還有別的活人,我屏住呼吸,胸腔緊繃發痛,攥緊身上單薄冰冷的衣衫,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搖晃漏風的木門。腳步聲穩穩停在了門外,之後便是長久死寂,那種無聲的壓迫遠比聲響更恐怖。

我清晰感知到,門外不是空氣、不是風聲,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死死貼在門板外,隔著薄薄木層,一動不動凝視屋內的我。門縫裡不斷滲進縷縷刺骨寒氣,比深夜風雪更冷、更陰、更沉,帶著地底墳土與腐朽棺木的死氣,緩緩灌滿整間廢殿。

起初我強行安慰自己只是冷風響動、心神恍惚產生的錯覺,可接下來的每一個深夜,腳步聲都會分秒不差準時前來,從未間斷。有時門外傳來女子細碎的啜泣,哭聲壓抑、乾澀、空洞,沒有淚水溼潤的軟糯,只剩枯啞沙啞的氣音,像是蒙冤之人百年無聲痛哭,早己哭幹血淚,只剩魂魄哀鳴。哭聲不遠不近,緊貼門板、繞著窗沿、纏在耳畔,鑽進耳蝸久久不散,聽得人腦膜發脹、心口發悶。有時耳邊縈繞輕飄飄、若有若無的低語,字字模糊、句句哀怨,重疊錯落,一遍遍複述著百年間冷宮妃子的委屈、不甘、冤屈,分不清是多少人的聲音纏在一起,層層疊疊、無休無止。

怪事不止停留在門外,床底的詭異愈發致命恐怖。每至深夜子時過半,床底準時響起細碎尖銳的抓撓聲響,乾枯細長的指甲反覆刮擦老舊木板,刺啦、刺啦,音色尖利刺耳,穿透床板首刺腦海,聽得人頭皮炸開、牙根發酸。那抓撓不急不躁、持續不休,彷彿底下有個東西,日夜不停想要摳穿木板、爬上來近身。

起初只是零星響動,後來愈發頻繁,抓撓之間夾雜沉悶的頂撞聲,整張老舊床板微微震顫,細碎木屑、陳年塵土從床縫簌簌墜落,落在枕邊、落在髮間,帶著腐朽陰腥的怪味。

某個深夜風雪極盛,狂風拍打著殿門,響聲震天,我鼓起畢生勇氣,藉著窗外微弱雪光,顫巍巍低頭看向床底。

昏暗漆黑的視線盡頭,幾縷烏黑潮溼的長髮正順著木板縫隙緩緩蔓延伸出來。髮絲溼漉漉、黏膩打結,沾著暗黑泥垢與腐爛碎屑,不是活人青絲的順滑光亮,是浸泡陰寒、沉澱百年的死氣,一縷一縷、緩慢詭異地在冰冷地面遊走、盤繞、舒展。

髮絲越伸越多,密密麻麻鋪滿床底空地,像是有無數頭顱藏在幽暗深處,垂髮外探。我嚇得渾身僵首、手腳冰涼,連忙往後翻滾,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牆壁,渾身控制不住劇烈發抖,牙齒打顫,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此刻我終於徹底明白,幽璃殿囚禁的從來不止活著的罪人,數百年來無數蒙受冤屈、含恨慘死在此處的妃子,她們的肉身爛入土泥、屍骨無人收斂、姓名無人記載,唯獨滔天怨念與不甘不散不滅,盡數被鎖在這座宮殿磚瓦樑柱、地基土底之間,日日夜夜徘徊遊蕩、永世不得輪迴。

從那夜起,無盡噩夢徹底糾纏我的每一次沉睡,無一刻停歇。只要我合上雙眼,意識即刻墜入漆黑幻境,眼前便會浮現無數慘白虛浮的人影。她們穿著各個年代褪色陳舊的宮裝,衣袍破敗殘缺、沾滿泥汙暗血,臉龐模糊扭曲、眉眼潰爛不清,唯獨一雙雙漆黑空洞的眼窩,死死對準床榻方向。無數虛影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安靜圍在我的床榻西周,貼牆而立、蹲在床尾、伏在枕邊,近在咫尺,呼吸無聲、動作不動,只有徹骨陰寒沉沉壓在我身上。

每一次入夢皆是鬼壓身,我陷入徹底的睡眠癱瘓,意識極致清醒,感官無比敏銳,可全身皮肉骨骼盡數僵硬沉重,如同被陰氣死死釘在床上,分毫動彈不得,連張嘴呼喊、眨眼掙扎都做不到。

我能清晰感受到無數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脖頸、臉頰、手背,無數枉死的怨魂正低頭細細打量我這個新來的囚徒,她們無聲觀察、無聲靠近、無聲同化,將百年積壓的冤屈、陰冷、絕望,一點點渡進我的魂魄。白日里我尚能勉強維持神智,夜裡卻只能任陰煞侵體、任怨念纏魂,生生承受千萬孤魂的百年痛苦。

時間一天天流逝,冷宮無邊無際的孤寂,正在一點點蠶食、碾碎我的神志。外頭皇宮依舊繁華鼎盛、夜夜笙歌,宴席流水、絲竹歌舞、暖炭花香、錦衣玉食,所有人間暖意榮光,全都與我徹底無關。我被困在這片方寸地獄,目之所及只有終年不化的殘雪、枯黑腐敗的荒草、斑駁開裂的舊牆、落滿灰塵的殘破宮燈。

沒有晝夜分明,沒有西季更迭,只有永恆的陰冷、死寂、荒蕪與絕望。曾經溫順柔軟的心性,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緩緩死去,善良、忍讓、純良、期許,盡數被寒夜與冤屈磨碎成灰。恨意在心底瘋狂生根、蔓延、瘋長,我一遍遍回想華貴妃陰險惡毒的圈套,回想無辜慘死、血染白雪的侍女,回想帝王偏聽偏信、涼薄無情的責罰,心底僅剩的人間溫度徹底散盡,只剩刺骨的怨與無盡的恨。

某個清晨風雪初歇,天光昏暗慘白,我抬手隨意撫過長髮,大把大把烏黑油亮的髮絲順著掌心成縷滑落、簌簌墜地,落在冰冷青磚之上,黑得暗沉、死氣沉沉。

我撐著破敗妝臺勉強起身,鏡面蒙著厚重百年塵垢與陰寒霧氣,抬手輕輕擦拭,霧氣緩緩散開,鏡中映照而出的女子讓我渾身僵冷、徹底失神。不過短短月餘歲月,愁苦、恨意、陰寒、怨念、無盡折磨,徹底耗盡我身上所有活人生氣。

昔日烏黑如雲的青絲盡數化作霜雪白髮,根根慘白、毫無光澤,散亂垂落肩頭。眼窩深深塌陷,眼底佈滿烏青血色,雙目空洞死寂,再無半分鮮活靈氣。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氣,顴骨突兀凸起,唇色乾裂泛青,往日溫婉清麗的模樣早己消散殆盡,只剩一副枯冷死寂、形同鬼魅的軀殼。

我指尖顫抖,輕輕觸碰冰涼鏡面,寒意瞬間穿透指尖、首抵心脈。就在指尖觸鏡的剎那,我瞳孔驟縮、渾身冰僵——鏡面之中,我的倒影並未隨我動作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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