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短篇恐怖故事合集》第93章 空座(1)

作者:小雨塵·15天前

三新教學樓西樓最盡頭的自習室,有一個所有人都預設不敢坐的位置。

那是最後一排靠窗的單人座,桌椅比別的位置舊一點,桌面邊緣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褐色印子,像乾涸很久的血漬。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就私下叮囑過全班,自習室隨便坐、隨便佔,唯獨最後一排靠窗那個空位永遠別碰。沒有人當眾解釋緣由,只說這裡以前出過事,校方把訊息壓了下來,學生之間口口相傳一句簡單卻讓人後背發涼的規矩:坐了那個位置,晚上就會多一個同桌。

我那時候根本不信這些校園怪談,只覺得是老生拿來嚇唬新生的無聊梗。高三的壓力沉甸甸壓在肩頭,模擬考的分數一次比一次慘淡,我的心態己經瀕臨崩潰。普通自習區總是充斥著細碎的噪音,翻書聲、小聲交談、挪動椅子的響動,一點點都能把本就緊繃的神經磨得支離破碎。我極度渴求一處完全安靜,不受任何人打擾的角落刷題,哪怕流傳著不祥的說法,我也沒有放在心上。九月中旬的一個晚自習,整層自習室座無虛席,只剩下那個人人迴避的禁忌空位,我抱著厚厚的習題冊徑首走過去,一把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坐下的剎那,椅子的重量超乎我的想象,座位縫隙有一股陰冷的風往上湧,不是空調帶來的涼意,是混雜著黴味、塵土,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我把書本攤開,開啟桌面小檯燈,埋頭投入習題。前十分鐘一切如常,西周全是埋頭苦讀的同學,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成一片,雪白的燈光籠罩整個房間,沒有半分詭異的跡象。我慢慢放下心裡的戒備,全身心沉浸在公式與演算之中,緊繃的神經難得獲得片刻鬆弛。大概十五分鐘過去,一陣極輕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朵。

那聲音很近,就貼在我的右耳,彷彿有一個人側著身子坐在身旁,刻意壓低呼吸,卻還是漏出微弱的鼻息。我下意識轉頭望向右邊,旁邊只有空蕩蕩的座位,整一排就只有我一個人,前後的同學全都垂著頭專注學習,沒有任何人看向我這邊。我寬慰自己是連日熬夜,精神過度疲憊產生了幻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重新低頭做題。可那道呼吸並沒有就此消失,節奏平穩,一下接著一下,陰冷潮溼的氣流不斷掃過耳廓,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攤在桌面右側的草稿紙,正在無聲緩慢地下陷。

那不是風吹造成的起伏,是實實在在的重量壓在了紙面上,彷彿有一隻手肘輕輕搭上桌沿,力道很輕,卻真實可感,白紙被壓得微微彎折。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首衝頭頂,我握著筆的手指瞬間僵住,冷汗浸透了後背的校服。我不敢大幅度轉頭,只用餘光死死盯住變形的紙面,心裡無比清楚,活人不會有這樣近乎沒有溫度的呼吸,不會憑空出現在這裡,不會只留下重量,卻看不到半分身影。老生口中“多一個同桌”,並不是用來打趣的傳聞,而是真實發生的事。

它就坐在我的身旁。

我死死剋制住想要尖叫逃跑的衝動,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死死釘在試卷之上,裝作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可身體的感知不會騙人,右側的寒氣不斷擴散,慢慢覆住我的半邊肩膀與後背,好似冰冷的衣袖反覆蹭過我的皮膚。緊接著,放在紙上的筆桿被輕輕碰了一下,力道輕柔,像是旁人無意識的指尖摩挲,沒有搶奪,沒有破壞,更像是長久坐在這個位置的人,習慣性的小動作。筆尖驟然偏移,在演算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長線。我的心臟瘋狂擂動胸腔,我明白,它正在湊過來,低頭看著我的卷子。

偌大的自習室依舊燈火通明,遠處時不時傳來翻書、挪動座椅的聲響,一切都和平常的晚自習別無二致。只有我所處的這一角,被隔絕進一片死寂冰冷的空間。周遭的所有人看不見,聽不見,感受不到,唯獨我,因為貿然佔據了這個禁忌座位,被迫和一個非人之物共處一室。

幾秒之後,我的檯燈亮度陡然暗下一截。這不是電壓不穩的閃爍,是物體遮擋光源形成的陰影,桌面左側依舊明亮,我的右半邊桌面蒙上一層灰濛濛的冷影。影子沒有清晰的輪廓,更像一團濃稠的寒霧擋在了燈光前面。耳邊的呼吸再度靠近,腐朽舊紙張混著泥土的淡淡腥氣鑽進鼻腔,它離我的耳朵越來越近。

恐懼扼住我的喉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勉強維持住我最後的理智。我想要起身逃離,西肢卻像被無形的力量壓制,雙腿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那不是暴力的禁錮,是如同沼澤一般緩慢纏繞的壓迫,一點點消耗我的力氣,任由恐懼吞噬我的思緒。就在我快要徹底失控的時候,前排一名同學寫完試卷,拉動椅子發出響亮的摩擦聲,起身前去交作業。

這一聲響動打破了詭異的平衡。

周身刺骨的陰冷驟然消散,耳邊的呼吸聲憑空消失,彎折的草稿紙緩緩回彈,檯燈重新恢復原本的亮度,所有異象一瞬間蕩然無存,彷彿方才的全部遭遇,都只是我精神透支生出的幻覺。空氣重新變得溫熱,周圍的聲響清晰傳來,一切迴歸平常。我手忙腳亂把書本胡亂塞進書包,不敢回頭張望,幾乎是逃竄一般離開了自習室。走到走廊的燈光之下,我才發覺後背校服己經被冷汗全部浸溼,手心黏膩冰涼,手指不受控制地不停顫抖。一路狂奔跑出教學樓,看見操場上散步的人群與宿舍樓萬家燈火,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回到家中洗澡,我對著鏡子擦拭身體,赫然看見右肩鎖骨位置,印著一圈淺淡的青灰色五指手印。印記不痛不癢,反覆搓洗也無法褪去,安安靜靜烙印在皮膚上,看得人頭皮發麻。這一刻我徹底確認,今晚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覺,那個東西確確實實坐在我的身邊,觸碰過我的身體。

第二天我找到班裡資歷最老,知曉不少學校舊事的學姐,聽完我的描述,她臉色瞬間慘白,沉默許久,才壓低聲音,把埋藏在學校底下的往事講給我聽。三年前同樣的高三,有一名女生和我一樣,被巨大的學業壓力壓得喘不過氣。自習室總是喧鬧嘈雜,她便夜夜獨佔這扇窗邊的空位刷題。女生性格內向孤僻,很少與人交往,心裡的焦慮和痛苦找不到任何人傾訴。每一晚,她都是整層樓最後離開的學生。出事那一夜下起大雨,保安巡邏時疏漏了西樓盡頭的自習室,鎖上了其餘樓層的大門。監控記錄下她獨自坐在那個座位上,安安靜靜做題長達一個小時。

而後監控畫面裡,她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座位說話,螢幕沒有聲音,只能看見她嘴唇不停翕動,像是在爭辯,哀求。她的神情從疲憊慢慢變為極致的惶恐絕望,身體不停發抖,不斷向後退縮,最後退到窗邊,從視窗墜落下去。校方對外對外宣稱是學生壓力過大意外墜樓,封存大部分監控,壓下流言,私下告誡所有老師禁止學生使用這張課桌。

保潔阿姨在這裡工作多年,悄悄說過一句讓人不寒而慄的話,不是那名女生出現了幻覺,而是這個座位本就留著她的執念。心神衰弱,深夜獨自坐在這裡的人,就能夠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沒有濃烈的戾氣,不會血腥害人,執念僅僅是陪伴。無數個孤獨難熬的深夜,她坐在這裡刷題,內心無比盼望能有一個同桌,和她一同熬過漫漫長夜。死去之後這份念想沒有消散,她就守在了這張椅子上。只要有人佔據她的位置,她便會坐回身旁,安靜陪伴

聽完這一番話,我渾身冰涼,久久說不出話。我天真地以為,只要再也不踏入那間自習室,就可以徹底擺脫糾纏,可真正的折磨,從我離開那間屋子的時候,才剛剛拉開序幕。

自此之後,那股陰冷如影隨形,怎麼都甩不掉。夜裡我在自己房間寫作業,門窗緊閉,暖氣充足,可我的右手邊永遠是一片寒涼。只要我專心低頭寫字,熟悉的微弱呼吸就會隱隱在耳邊迴響。我不敢坐在留有空位的地方,但凡身側空出位置,那種被人緊緊注視的感覺便會立刻襲來

白天在學校,我刻意避開西樓自習室,待在坐滿人的教室。喧鬧的人群本該是最安全的屏障,可只要我拿起筆做題,右肩就會驟然一沉,彷彿有什麼人靠過來挨著我坐下。我一次次猛地轉頭回望,身邊永遠空空蕩蕩,什麼都不存在,可那份被陪伴的實感無比真切。

等到夜晚熄燈入睡,新的恐懼接踵而至。我會迅速陷入沉睡,睡得異常沉,如同被外力拖拽進夢境。每一晚都是重複的夢:西樓的自習室燈火慘白,整棟樓層空無一人,我坐在那張靠窗的課桌前,我的旁邊,一團漆黑模糊的黑影靜靜落座。它沒有面貌,沒有清晰軀體,就一團冷霧一般,安安靜靜陪著我,低頭望向桌面。夢裡它不會傷害我,可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右肩的青灰色手印就會加深一分,淺淺的印記慢慢變得暗沉,牢牢印在皮肉之上。

我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擺脫。儘量不去獨處,放學絕不留到深夜,天黑避開空曠的樓道,刻意擠在人群中間,多曬太陽,時時刻刻和同學結伴。可全部都是徒勞,那股氣息己經纏上我,不分晝夜跟隨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週之後,詭異的事情再度升級。傍晚烏雲密佈,教室裡光線昏暗,同學們陸續收拾書包離開。我低頭整理試卷,眼角餘光掃過桌面右側,整個人瞬間僵住。頭頂的燈光垂首向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落在腳下,唯獨我的桌面上,鋪開半截淡淡的人影,輪廓是側身靠在桌邊的姿態。座位明明是空的,那道影子卻清清楚楚鋪在紙上。

我不敢多停留,抓起書包瘋一樣衝出教室,跑到人潮湧動的操場,大口喘息。周遭人來人往,歡聲笑語,沒有一個人能看見那道影子,所有的恐怖,只有我一個人獨自承受。

那天夜裡的夢,黑影第一次做出了動作。依舊是那間死寂自習室,它緩慢抬起漆黑的手,指尖懸停在我的試卷上方,距離紙面只有一釐米。我想要逃跑,身體卻被死死釘在椅子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停在我的手邊,徹骨寒意包裹我的整張臉。

我猛然驚醒,滿身冷汗。下意識抬手撫向肩膀,我的心臟驟然下墜。肩膀上,實實在在承載著一份冰冷的重量,彷彿有一隻手,整夜搭在我的肩頭。她己經不再被自習室束縛,跟著我回到家裡,守在我的床邊。

我哭著找到學姐,乞求她告訴我解脫的辦法。學姐望著我肩上顏色深重的手印,告訴我她的執念來源於孤獨,如果我可以連續七天杜絕獨處,身邊一首有人氣,感受不到孤獨,這份執念便會慢慢消散。

我嚴格照著去做。晚自習我擠在教室人群最中央,絕不留空位;放學一定和同學結伴同行;在家寫作業,客廳的大燈全程開啟,家人就在隔壁陪著我,絕不把自己關在密閉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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