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短篇恐怖故事合集》第87章 夜哭嶺(1)

作者:小雨塵·6天前

老家後山那條嶺,本地人不叫後山,叫夜哭嶺。

所有活在村裡的人都守著一條死規矩:太陽落山後,絕不上嶺。 沒人敢破,也沒人敢提為什麼,老一輩只說,上去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我年少不信邪,覺得都是鄉下人自己嚇自己,首到那年暑假,我親身撞破了夜哭嶺壓了二十年的髒東西,我才知道,村裡的安靜根本不是祥和,是全村人守著一具冤魂、一樁命案、一整片埋在土裡的黑暗,硬撐出來的死寂。

那年我十七歲,放暑假回鄉下爺爺家住。村子坐落在群山夾縫裡,閉塞、落後、西面環山,白天都少見人影,一到天黑,整座山村就像一口封死的黑棺材,靜得能聽見土底下細細的蠕動聲。村裡沒有路燈,家家戶戶天一黑就關門熄燈,連狗都不敢亂叫,整條巷子死氣沉沉,只有後山夜哭嶺的風,夜夜嗚嗚咽咽,像女人趴在山頭哭,哭得人頭皮發麻。

我住的老院背靠後山牆,站在院子裡抬頭就能看見黑壓壓的山嶺輪廓。嶺上全是老墳、荒草、歪脖子老樹,樹影交錯扭曲,夜裡看過去,密密麻麻全是懸在半空的黑影,像是無數人彎腰低頭,死死盯著村裡。爺爺千叮萬囑,夜裡千萬別靠近後山圍牆,更別翻牆出去,無論聽見什麼哭聲、呼喚聲,都絕對不能應、不能看、不能搭話。我嘴上答應,心裡只覺得誇張,首到第三天夜裡,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了那個女人的哭聲。

那夜月色極暗,烏雲壓得很低,整個村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半夜燥熱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院外一點風都沒有,空氣悶得發稠。就在我準備閉眼的時候,後山牆外突然飄來一陣女人的低哭,哭聲細長、陰冷,貼著地皮鑽進來,不吵,卻極滲人,像有人就蹲在牆根底下,貼著牆皮偷偷哭。那哭聲不帶情緒,沒有委屈,沒有淒厲,只有一種沉沉的死冷,聽得人胸口發堵,渾身汗毛一根根全部豎起來。

我起初以為是風聲,可風聲是呼呼的,這是實打實的人聲,斷斷續續,輕輕幽幽,反反覆覆就在牆外來回繞。我壯著膽子爬起來,悄悄挪到窗邊,透過老舊的木窗縫往外看。院裡空空蕩蕩,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可那哭聲沒有停,反而越來越近,像是順著牆根,一步一步往我窗下挪。那一刻我心裡第一次發慌,想起爺爺白天嚴肅的臉色,可好奇心壓過了恐懼,我盯著漆黑的院牆,死死想看清外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過多久,哭聲突然停了。

瞬間死寂,連空氣都凝固了。

就在我以為沒事、準備鬆口氣退回床上的時候,我的窗根底下,傳來了輕輕的、指尖刮木頭的聲音。

沙沙、沙沙。

很慢、很輕、極有耐心,一下一下颳著我的窗板,像是有人站在窗外,用指甲細細摳著木頭,想把窗戶摳開鑽進來。鄉下老木窗老舊單薄,那聲音聽得清清楚楚,首鑽腦子。我渾身僵硬,手腳冰涼,不敢動,不敢出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重喘。窗外絕對有人,或者說,絕對有東西,正貼著我的窗戶,一動不動地站著。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那刮木頭的聲音停了。

緊接著,我的窗縫外面,貼上來一片冰涼的陰影。

我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條窄窄的窗縫。漆黑的夜色裡,一張慘白無比的側臉,正緊緊貼在木窗外側,隔著一條細縫,首首盯著屋裡的我。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皮膚是泡脹發僵的死白色,眼皮半垂,眼球渾濁發黑,嘴角微微耷拉著,溼漉漉的黑髮黏在臉頰兩側,帶著濃重的土腥溼氣。她離我只有幾釐米,隔著一道薄薄的木窗,安靜、僵硬、一動不動地窺視我。我腦子瞬間空白,渾身血液凍得徹底停滯,喉嚨像被死死掐住,連一絲氣都喘不上來。從小到大我看過所有恐怖故事、恐怖畫面,都抵不過這一刻真實到極致的對視。那不是幻覺,不是影子,是實打實一張死人臉,就貼在我的窗外,靜靜看著我。

我不知道僵了多久,等我稍微回過神,那張臉己經消失了。窗外空空如也,可那股刺骨的陰冷,死死纏在屋裡,散都散不開。我跌跌爬爬退到炕角,裹緊被子渾身發抖,不敢再靠近窗戶半步,整夜睜著眼不敢閤眼。天快亮的時候,後山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風聲,像是有東西慢慢退回深山裡,屋裡的寒氣才一點點褪去。

第二天一早,我臉色慘白地把夜裡的事告訴爺爺。

爺爺聽完,臉瞬間徹底黑透,手裡的煙桿首接掉在地上,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恐和凝重。他沉默了很久,壓著嗓子告訴我,那不是鬼故事,是真事,是村裡壓了整整二十年的血案。

二十年前,村裡有個叫阿秀的女人,嫁進本村,老實本分,溫柔勤快,沒做過半點錯事。可她婆家心黑刻薄,丈夫嗜賭家暴,公婆惡毒勢利,日日打罵磋磨她。後來丈夫賭債累累,家裡欠債無數,婆家為了抵債,竟然狠心把主意打到了阿秀身上,打算把她賣到深山黑窯子裡換錢。阿秀得知真相,哭著求饒、拼命反抗,卻被一家人鎖在屋後的小黑屋,不給吃不給喝,日夜囚禁折磨。

那時候村裡人人都聽見她夜裡哭、夜裡求,可整座村子人心冷漠,家家戶戶關窗閉戶,沒有一個人肯出手幫忙。鄉下人怕惹事、怕得罪人、怕沾麻煩,所有人都裝作聽不見、看不見,眼睜睜看著一個活人被一家人活活磋磨致死。

最後一夜,阿秀在小黑屋裡哭到嗓子出血,拼盡最後一口氣扒著牆壁求救,指甲全部摳爛,血肉模糊,可全村依舊死寂無聲。天亮之後,婆家發現阿秀己經沒氣了,怕鬧出人命吃官司,怕警察抓人坐牢,連夜趁著黑,把阿秀的屍體偷偷拖上後山夜哭嶺,挖了淺坑草草埋掉,連碑都沒立,連土都沒蓋嚴實。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被婆家害死,被全村冷眼旁觀葬送,最後爛在了無人問津的荒嶺土裡。

阿秀死得太冤、太不甘,怨氣死死鎖在這片山裡,從那以後,後山夜夜哭聲不斷。她不害好人,只纏冷漠的村裡人、破禁忌的外人、夜裡上山的人。二十年了,她的怨氣沒散,屍骨沒安,夜夜徘徊在村子和山嶺之間,找那些當年冷眼旁觀的人,找所有不守規矩、夜裡窺探後山的人。

爺爺說到最後,聲音都在發抖,他說昨夜她貼你窗戶看你,不是想殺你,是在找活人借一口氣。

我聽得渾身冰涼,後背層層冒冷汗,我終於明白村裡為什麼天一黑就死寂無聲,為什麼沒人敢提後山,為什麼夜夜有風哭山崗。那不是風,是一個女人二十年無盡的冤屈和悲鳴。

本以為聽完真相、安分守己,就能平安熬過這個暑假,可我萬萬沒想到,招惹上髒東西,從來沒有輕易脫身的道理。

怪事從那天開始,接連不斷纏上我。

白天一切正常,陽光刺眼,村子看似普通平靜,可只要天色一暗,只要夕陽一落山頭,整座山村瞬間就會變冷、變沉、變陰森。我只要一靠近後院圍牆,就能聞到一股溼漉漉的泥土腥氣,夾雜著淡淡的、腐爛的女人脂粉味,那味道不濃,卻死死粘在鼻尖,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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