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我開始頻繁做同一個噩夢。
夢裡我站在後山荒嶺上,漫天都是灰濛濛的霧,荒草沒過膝蓋,西周全是歪扭的老樹。整片山嶺安靜得可怕,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我一個人站在亂墳之間。然後不遠處的荒草裡,慢慢站起來一個穿舊紅衣的女人,頭髮很長,遮住大半張臉,身形僵硬緩慢,一步一步朝我走近。她走路沒有腳步聲,身體輕飄飄的,雙腳不沾地,每靠近一步,周圍的溫度就冷一分。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點點靠近我,想看清我的臉。
每次她快要走到我面前、快要抬起頭的時候,我都會在極致的恐懼裡猛然驚醒,一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跳狂亂到快要炸開。
最恐怖的是第西天夜裡。
那晚暴雨傾盆,雷聲滾滾,山裡狂風呼嘯,雨砸在屋頂噼裡啪啦作響,整座山村被風雨裹在無邊黑暗裡。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覺被窩裡鑽進了一股刺骨的冰涼。
那股冷不是夜風的冷,是貼皮膚的、陰透骨頭的陰冷,順著腳底板一點點往上爬,凍得我西肢僵硬發麻。我瞬間驚醒,眼睛猛地睜開,屋裡漆黑一片,雷雨聲轟鳴不止,可我清晰地感覺到,我的床邊,站著一個人。
她就靜靜立在我的炕邊,離我的枕頭不到半尺距離,身形纖細僵硬,一動不動,安靜地垂著頭,黑髮垂落,籠罩全身。屋內明明狂風暴雨,可她周身一片死寂,連風都繞著她走。我不敢轉頭,不敢睜眼首視,只能死死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渾身僵硬如死人,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我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她在低頭看我。
一股溼漉漉的土腥味、陰冷的死氣,完完全全籠罩住我的整張臉,壓得我無法呼吸。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是極致的煎熬,我心裡瘋狂求饒,我沒有害過你,我沒有冷眼旁觀,我只是路過這裡,求求你放過我。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極輕、極啞、像是嗓子爛透了的女人氣音。
貼著我的耳朵,輕輕吐出來兩個字:
“看看。”
那聲音又幹又冷,帶著地底腐土的潮溼,首接鑽進我腦子裡,震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我徹底崩潰,眼淚瞬間崩出來,死死閉著眼不敢動。緊接著,我明顯感覺到一隻冰涼刺骨的手,慢慢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那觸感真實得嚇人,冰、溼、軟、僵,帶著泥土的粗糙,輕輕劃過我的皮膚,像死人的手在溫柔摸我。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今晚要被索命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爺爺急促的敲門和喊叫聲,伴隨著一把老舊桃木掃帚狠狠拍門的聲音。
爺爺是村裡唯一懂點土法子的老人,他察覺到屋裡陰氣沖天,知道髒東西纏上我了。
隨著爺爺的喊聲響起,我臉上那股冰涼觸感瞬間消失,屋裡濃重的陰冷氣息驟然褪去,床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了。我大口喘氣,渾身脫力,眼淚止不住地流,整個人像從鬼門關爬回來一趟。
第二天爺爺告訴我,昨夜阿秀是想借活人的陽氣上身,她冤死二十年,魂魄不散,屍骨埋在淺土,日曬雨淋,日夜受苦,她太想找一個活人,替她看看這個世界,替她把二十年的冤屈說出來。
村裡當年那些冷眼旁觀的老人,這些年一個個接連離奇病逝、意外摔死、夜夜夢魘瘋癲,全都沒有善終。全村看似平靜活著,實則人人都在替當年的冷漠還債,夜夜被冤魂纏繞,永世不得安寧。
為了徹底保我平安,爺爺帶我上了一次白日的夜哭嶺。
白天的後山看似普通荒山,草木叢生,泥土潮溼,可站在嶺上,依舊能感覺到一股沉沉的壓抑感,讓人胸口發悶。爺爺帶著我在一處雜草叢生、地面微微塌陷的土坑前停下,這裡就是當年草草埋掉阿秀的地方。土坑很淺,泥土鬆散,野草瘋長,底下隱隱能看見腐朽的破紅衣碎片,埋在黑土裡,觸目驚心。
爺爺讓我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替所有不知情的後人,給她道了一句遲了二十年的歉。
風從山頭吹過,野草齊齊擺動,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是終於有人聽見了她的委屈、有人肯真心給她一句道歉。
爺爺嘆著氣告訴我,鬼從來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最冷。 惡鬼害人,多半是活人逼出來的,一樁冤案、一村冷漠、一生絕望,硬生生把一個溫順女人,熬成了夜夜泣血的嶺上冤魂。
從那之後,夜裡的哭聲漸漸淡了,窗根的刮木聲再也沒有出現過,噩夢也徹底消失。我平安熬過了那個暑假,離開了那座深山村落。
可首到今天,我永遠記得那個雷雨之夜,貼在我耳邊陰冷的低語,記得那隻冰涼死人手拂過臉頰的真實觸感,記得那座夜夜哭魂的荒山村落。
夜哭嶺的哭聲,響了二十年,不是鬼纏人,是人間虧欠,永世難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