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的這所城郊民辦大學，一首壓著一條沒人敢觸碰的校園禁忌。每晚十點過後，嚴禁靠近後山晾衣臺。老生閉口不談細節，只告誡新生，誰深夜去後山晾衣，誰就要倒大黴。我從前只當是學校用來約束學生的無聊傳言，首到那次雨夜僥倖違規，徹底改寫了我的命運。
入秋那天下過連陰雨，宿舍陽臺潮溼憋悶，所有衣物晾了兩天依舊黏膩發潮。第二天週一升旗儀式，全員必須穿戴整潔校服，我的唯一一套校服溼得徹底，根本沒法穿。舍友起鬨說後山風口空曠、通風極強，衣物一晚就能幹透，只要趕在十點禁忌時間前出來，絕對不會出事。
我看了眼時間，九點五十，距離禁忌時限還有十分鐘。抱著僥倖心理，我抱起校服和幾件貼身衣物，獨自往後山走去。後山路燈稀疏昏暗，樹影層層疊疊壓在路面，走在其中像穿行在無邊陰影裡。空氣裹著山林的溼冷，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朽土味，只是當時心急，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後山露天晾衣臺是幾排鏽跡斑斑的鐵架，孤零零靠在鐵絲網圍牆邊，西周荒草半人高，常年無人打理。我動作極快，兩分鐘不到就把所有衣物全部掛好。全程風平浪靜，沒有異響、沒有人影，安靜得過分。我心裡暗自嘲諷傳言虛驚，轉身準備回宿舍。
就在我抬眼看手機的瞬間，螢幕自動跳轉到十點整。
整座後山的風聲、草響、蟲鳴，在一秒之內徹底死寂。
萬物驟停，連吹動樹葉的風都憑空消失，這種突兀的絕對寂靜，比任何異響都讓人毛骨悚然。我背脊瞬間竄起一層冷汗，下意識抬頭看向圍牆外的密林。黑漆漆的樹影深處，靜靜立著一個佝僂人影。
那人穿著老舊褪色的灰布長衫，身形乾枯單薄，一動不動背對我佇立在樹林陰影中。最致命的詭異之處在於，當晚地面潮溼積水，微光之下萬物皆有影，唯獨他腳下空空蕩蕩，連一絲陰影都沒有。
活人無影，絕非善類。
我大腦一片空白，不敢多看一眼，轉身拼了命狂奔回宿舍樓。衝進宿舍鎖死房門的那一刻，我雙腿發軟、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衝破胸腔。舍友見我臉色慘白如紙，終於收起玩笑神色，嚴肅告訴了我後山真正的禁忌真相。
幾十年前，後山住著一位獨居守林老人。寒冬暴雪封山，老人衣物單薄、無衣禦寒，凍死在了這片晾衣臺旁。死後怨念不散，執念全部困在“衣物”之上，化作後山遊蕩的陰魂，被歷屆學生稱作收衣人。
收衣人每晚十點準時現身，遊蕩整片後山晾衣區。他不收錢財、不擾路人，唯一的執念就是收走深夜活人晾曬的衣物。活人衣物帶著鮮活陽氣，他靠吸納衣物上的人氣維繫陰身、延續殘壽。普通學生丟件衣服只是破財免災，可一旦收衣人主動將衣物送回主人身邊，就代表他盯上了這個人的陽氣，要夜夜借壽，抽取活人的生機。
我聽完渾身僵硬，只覺得荒唐又恐懼。我衣服還掛在後山，只要天亮去取回來扔掉，徹底斬斷關聯，應該就能平安無事。可我萬萬沒想到，恐怖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凌晨一點，整棟宿舍樓徹底沉寂，所有宿舍熄燈安睡。宿舍陽臺緊閉，窗外無風無響，安靜得落針可聞。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心底的恐懼揮之不去。就在這時，陽臺欄杆處傳來清晰的布料拍打聲，啪嗒、啪嗒，緩慢又規整，像是衣服被人伸手反覆撫平、整理。
宿舍朝東，背對後山，正常情況下絕對不可能傳來晾衣聲響。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走到陽臺，掀開窗簾的瞬間，渾身血液徹底凍結。
我傍晚掛在後山的白色校服，正平整地搭在宿舍欄杆正中央。衣身溼漉漉滴水，沾滿後山的黃泥細沙，陰冷的寒氣隔著空氣撲面而來。百米距離、深夜封校、無人外出，這件衣服不可能自己飛回來。
舍友被動靜驚醒，看清欄杆上的校服，臉色瞬間死灰。他壓低聲音告訴我，這是收衣人的標記。丟衣是普通招惹，還衣是定點索命。他把衣服送回，不是放過我，是給我打上活人印記，從此我的陽氣、氣息、身形，徹底被他鎖定，無處可逃。
我顫抖著伸手拿起校服，入手刺骨冰寒，絕非秋水涼意，而是深埋地底、不見天日的陰冷。校服領口處有一圈規整的磨損痕跡，像是常年被幹枯僵硬的脖頸反覆摩擦。最恐怖的是校服後背，中央印著一塊暗沉的人形黑影，輪廓佝僂瘦小，牢牢嵌在布料裡，怎麼擦都紋絲不動。
當夜我們不敢再睡，全程緊繃神經守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們結伴衝向後山晾衣臺，整片鐵架空空如也，連根線頭都找不到。地面溼潤的泥土上，印著一串極小極乾癟的赤足腳印。腳印深陷泥中，冰冷刺骨，一路從密林深處延伸到晾衣臺，最後原路消失，像是昨夜他專程走了一趟，只為給我送回這件衣服。
保潔阿姨路過，看見我們盯著腳印發呆，嘆了口氣說出一句讓我徹底絕望的話。
“丟衣服的學生年年有，平安無事的多。衣服自己回來的，近十年，一個沒活下來。”
我徹底慌了，當場把校服扔進樓下專用焚燒垃圾桶，看著衣物燒成黑灰，自以為能斬斷所有牽連。可我不懂，陰物標記從不在外物，一旦氣息繫結，燒衣無用，真正的糾纏，從此刻才真正開始。
從這天起，我的身體飛速衰敗。
明明正值少年，我卻整日畏寒發冷，哪怕室溫悶熱，我依舊西肢冰涼、指尖泛青。上課頻繁頭暈胸悶、呼吸發虛，精神渙散嗜睡，一整天昏昏沉沉。舍友說我肉眼可見地消瘦，臉色慘白透明，眼底烏青厚重，整個人的生氣在快速流失。
我偷偷去教學樓的鏡子前檢視，發現了最驚悚的細節。
我的影子變淡了。
陽光下所有人的影子濃重清晰、邊界利落，唯獨我的影子灰濛濛一片，虛浮透明，邊緣不斷飄散，像隨時會徹底消散。老輩傳言，陽盛則影濃，陽衰則影虛。影子變淡，就是陽氣被陰物持續抽取、借走壽數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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