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星洲的天亮得早,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陳先生五點多就醒了,或者說,他一夜都沒怎麼閤眼。
這地方,又潮又熱。
他倒是很佩服當年的同胞來這裡,還能適應這裡的氣候。
也是,如果不是為了生計,誰願意背井離鄉呢。
躺在床上,陳先生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方主任把玉佩交給他時的樣子。
那位在所有人面前都板正嚴肅的領導,那天破天荒地紅了眼眶,把玉佩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國內現在的環境下,這位領導竟然敢委託他這樣的事情,他都在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寫著什麼讓對方誤以為是好人的字了。
也可能是這位方主任內心經受的煎熬實在是讓他沒辦法再承受,所以才豁出去賭一賭。
這位方主任的運氣也確實不錯,他確實會幫他。
他也是經歷了骨肉分離的人,太懂得那種感覺了。
吃完早餐,陳先生到了金蘭亭茶室對面。
老黃說得很清楚,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方太會來這家茶室坐坐。一個人來,待個把鐘頭,喝一壺鐵觀音,然後就走了。
九點五十五分,一個穿深藍色旗袍的女人從街角走了過來。
陳先生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個女人瘦,瘦得旗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蕩蕩的,腰身那裡明顯肥了一圈,用別針在後面別了一下,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髮根處已經白了大半,按理說她這個年紀不該有這麼多的白髮。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脊背挺得很直。類似於一種緊繃的、硬撐著的直,像是怕稍微鬆懈一下,整個人就會塌下去。
她的身後沒有跟著人。一個人來的。
陳先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女人走到茶室門口,老闆娘迎上來。隔得太遠,陳先生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他看清楚了女人臉上沒有笑容。她和老闆娘說話的時候,嘴角是沒有弧度的。
或者說,表情木然。
像是一個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連做表情的肌肉都忘了該怎麼動。
女人掀開竹簾走了進去。
陳先生在對面站了一會兒,跟了過去。
他沒有進茶室,而是在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竹簾的縫隙往裡面看了一眼。
女人坐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上,面前已經擺了一壺茶和一隻小茶盞。她沒有動那壺茶,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旁邊幾桌都有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只有她那一桌安安靜靜的,像是一片熱鬧的潮水裡的一塊孤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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