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慈點了點頭,卻還是蹲在那兒,沒有動。
他就那麼蹲著,把老和尚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裡,下巴擱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天花板上日光燈嗡嗡地響,輸液管裡的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窗外是港城夏天的傍晚,蟬聲從樓下那排行道樹的方向一波一波傳上來。
過了很久,久到顧茹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師傅,你給我的名字,我還沒用。你說好了要親口告訴我的。”
老和尚沒有睜眼,呼吸平穩而緩慢。但那隻被握著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顧茹站在窗邊,看著這一老一少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蹲著,中間隔著一張窄窄的病床,卻像是隔了整座山的距離。
她輕輕把病房門帶上,留了一半縫,然後退到走廊裡,從手包裡摸出那顆薄荷糖,剝了放進嘴裡。
糖是涼的。腦子裡還在轉。
陳先生還沒落地。
小和尚今天應該不會走了。
老和尚晚上要人守著,一會兒去跟護士站說一聲,加一張陪護床。
兩天後陳先生從希臘回來,飛機落地連家都沒回,直接殺到瑪麗醫院。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老和尚正靠在床頭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顧茹坐在旁邊看檔案,她帶來的護工拿勺子喂老和尚,小和尚……哦不,在陳先生看來已經是中等和尚的陳念慈坐在床尾疊衣服。
陳先生把裝了禮物的行李箱往牆角一扔,走到床邊,從上到下看了老和尚一遍,叉著腰笑了:“老和尚,你這一趟差點就去見佛祖了知道嗎?”
老和尚慢慢嚥下嘴裡的粥,看了他一眼,聲音還是含含糊糊的:“……我佛慈悲。”
“救你的是醫生,你卻感謝你的佛,醫生和護士聽到不得鬱悶死了。”陳先生拖了把椅子往床邊一坐,翹起二郎腿,“你差一點就見不到我了,差一點就喝不到我帶上山的鐵觀音了,差一點就再也聽不到我跟你吵架了,最關鍵的是,你差一點就沒見著我女兒。”
老和尚眼皮抬了一下,沒說話。
陳先生直接從內袋掏出皮夾,抽出一張照片懟到他面前:“看清楚了,這是我女兒和外孫女。就上個月拍的照片,怎麼樣,我女兒和外孫女可愛吧?”
照片上的年輕女子和一個穿著藍色揹帶裙的小女孩站在一堵滿是爬山虎的牆跟前,母女對視,笑得很開心。
老和尚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慢慢抬起來,在照片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像我佛。”
“像你個頭。”陳先生把照片收回去,又抽了另一張出來,“再給你看這個,全世界第一可愛,沒有之一。”
照片上一個小姑娘扎著兩根辮子,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窩,表情嚴肅得像在搞什麼國家級科研專案。
老和尚盯著看了幾秒,嘴角終於慢慢牽了一下。
陳先生瞅見了,立刻拍大腿:“你笑個屁啊!你看,我就說你捨不得死吧。你想想,這人世間最可愛的小姑娘你還沒見著,你要是那天沒醒過來,虧不虧?”
老和尚慢慢吐出兩個字:“……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