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簾子那邊，不止一個人。
她聽得出來。
翻書的聲音有時候是兩處，一處在左邊，一處在右邊。
女學生問問題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句低低的“你等會兒，我先問”，然後那邊就安靜了。
等女學生問完，過一會兒，簾子那邊似乎有一個快速寫字的聲音。
陳婉儀握著書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做聲，繼續講。
之後，她就更留心了，她聽得出來，簾子那邊確實不是一個人。
又過了幾天，她講地理，講到洋流，隨口說了一句：“海水受風的影響，會產生定向流動。就像你們坐馬車，車走得快，風就往臉上撲。”
簾子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女學生說：“先生，那大西洋的洋流是往哪邊走？”
陳婉儀答了，順口加了一句：“你為什麼好奇這個問題？你上回還說地理最難。”
女學生那邊頓了一下，支支吾吾：“我就是……隨便問問。”
陳婉儀“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她心裡已經開始算日子了。
她來這裡教了快兩個月，女學生進步快是快的，可有些問題問得太深，不像一個剛開蒙的人問出來的。
算學題也是，有一回她留了一道稍微繞一點的題，第二天遞回來的答案，解法乾淨利落，比她想的還簡捷。
那筆跡，跟林女學生的完全不同。
陳婉儀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字是端正的，筆畫有力，起筆收筆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利落。
陳婉儀沒有揭穿。
她只是在心裡好奇一個問題：那個腦袋空空的少爺，那個開車濺她一身泥、送傘送糕餅、讓蜜蜂蟄臉裝可憐的少爺，現在坐在簾子後面，老老實實地聽她講洋流？
她講完課，收拾書本的時候，簾子那邊傳來女學生的聲音：“先生辛苦了。”
陳婉儀應了一聲，想了想，忽然說：“今天講的洋流，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自己畫一張圖，把大西洋的流向標出來。下次帶過來我看。”
簾子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女學生說：“好。”
陳婉儀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竹簾。簾子安安靜靜地垂著，後面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有人正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筆，低著頭，在紙上畫她今天講的那個洋流圖。眉毛微微皺著，像她第一次見他時那樣好看，但眼睛裡，已經不是空空的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陳婉儀回到家，把食盒放在桌上，娘湊過來開啟，裡頭是一碟蝦仁、一碟青菜、兩塊紅燒肉，碼得整整齊齊。
“這主家也太厚道了。”她娘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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