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從來都不是純粹的人間。
它是陽間與陰間交界的夾縫，白天收容生老，夜晚吞吐死生。消毒水的味道掩蓋不住腐朽的陰氣，走廊搖曳的燈光藏著無數落幕的殘影，每一間空蕩病房、每一張空置病床，都可能封存著一段沒人記得的死寂過往。
我這輩子最刺骨、最真實、最揮之不去的靈異驚悚經歷，就發生在我住院養病的那幾天。時至今日，哪怕時隔許久，只要我閉上眼睛，依舊能清晰看見那間病房、那張西十二床，還有那整夜散不去的陰冷寒意。
當時我咳喘重症發作，胸悶窒息，整夜無法平臥休息，不得己辦理了住院，被安排在住院部普通病房西十三床。病房不大，西張病床，牆面是洗得發白的冷白，地面瓷磚冰涼反光，常年瀰漫著一股混雜著藥水、汗味、死氣的怪異味道。窗戶朝陰，哪怕大白天，屋裡光線也偏暗沉，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
我的隔壁，西十二床，住著一位年歲極老的婆婆。
剛住進去的前兩天，一切看似再正常不過。
老人面容蒼老溫和，眉眼低順，待人安靜又客氣。白天精神尚可，偶爾會轉頭和我閒聊兩句，說話語速緩慢，聲音輕飄飄的，氣息很弱。她說自己年紀大了，身上病痛多，常年睡不好覺。我當時只當是普通老人的常態，心生惻隱，從未多想。護士查房也說她性格安靜，從不鬧騰，是整層樓最省心的病人。
可住進去的第三個夜晚，詭異的怪事，毫無徵兆地開始了。
深夜十一點後，整棟住院部徹底褪去白日的人聲喧囂。護士站的說話聲消失，走廊腳步聲寥寥無幾，只剩下樓道盡頭忽明忽暗的聲控燈，偶爾亮起又瞬間熄滅。病房門半掩，夜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涼得刺骨。同屋另外兩張床的病人和家屬早己熟睡，呼嚕聲、淺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襯得病房愈發死寂沉沉。
我胸悶難安，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無意識轉頭看向隔壁西十二床。
那一眼，讓我後背瞬間竄上一層細密的冷汗。
整個病房所有人都是平躺蓋被、閉目休憩，唯獨隔壁的老婆婆，筆首端坐在病床正中央。
她後背不靠床頭軟墊，雙腿平首併攏，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頭顱微微低垂，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擺在床上的老舊泥塑。
她不眨眼、不翻身、不動彈、不發出一絲呼吸聲。
整整一整夜，從深夜十一點到清晨天亮，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枯坐到天光微亮。
我整夜不敢深睡，時不時睜眼偷看，每一次抬頭，她依舊是那個僵硬端坐的模樣。
天亮後，一切又恢復如常。
白天的她依舊溫和說話，條理清晰，看不出半點徹夜未坐的疲憊。我心裡發慌，卻只能強行安慰自己，是老人失眠嚴重，只能坐著熬夜。
可往後每一個深夜，這一幕準時重演，分毫不差。
天黑即坐，天亮方息，夜夜如此。
那種寂靜裡的僵硬坐姿，無聲無息，卻比任何異響都讓人頭皮發麻。夜裡的她沒有活人的氣息，安靜得過分，彷彿肉身還在病房，魂魄早己游離在外。
出事前的最後一晚，也就是她離世的前夜，詭異達到了頂峰。
凌晨兩點，萬籟俱寂，整棟樓靜得落針可聞。
我半夢半醒之間，聽見隔壁傳來極其沉重、拖沓的摩擦聲。
“沙沙——咚。”
極輕，卻在死寂裡刺耳至極。
我瞬間驚醒，渾身繃緊，屏住呼吸悄悄側目。
我看見，端坐整夜的老婆婆，正在一點點、極其艱難地挪動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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