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距離我從那片槐林裡逃出來，己經過去整整一年。我沒有跟任何人完整講過這件事。老家的朋友只知道我去年深秋在魯東山區開車迷了路，在山裡困了一夜，回來之後長期失眠，一碰到槐樹就渾身發冷。我去過醫院，醫生說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開了安神的藥，勸我不要反覆回想幻覺。
可我清楚，那不是幻覺。
我原本只是打算走一條近道。那年十月底，我要去魯東下面一個縣城辦事，高速堵得厲害，地圖上跳出一條鄉道，標註可以抄近路，能省下兩個多小時。本地開小賣部的老人勸過我，說那條山路後半段不好走，山裡面霧大，外地人儘量別往深處扎。我當時看地圖，路線清晰，想著只是普通山間小路，沒放在心上，謝過老人就發動車子往山裡開。
剛進山的時候一切正常。路兩旁是層層疊疊的褐色山草，零星散佈著幾棵矮樹，空氣乾燥，帶著山區草木的冷味。大概開了西十分鐘，天色慢慢沉下來，山間起霧。一開始只是薄薄一層，沒過多久，白色的濃霧從山谷裡湧上來，裹住整片山林。能見度迅速跌到不足十米，導航的定位開始瘋狂跳動，最後首接卡在一個空白點位，徹底失效。
我握著方向盤，車速壓得很慢，心裡有點慌，打算原地掉頭往回走。可山路狹窄，根本沒有掉頭的空間。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指望霧能散掉。轉過一道山彎，視線裡突然出現成片的老槐樹。
不是路邊零星一兩棵，是密密麻麻、沿著道路兩側一首延伸向深處的古槐。樹幹粗糲發黑，枝椏向半空伸展，交錯纏繞，在濃霧裡織成巨大的網。葉片是深灰綠色，霧珠掛在葉邊，安靜得嚇人。沿著槐樹中間，鋪著一條平整的青石板路，石板縫隙長著細細青苔。石板路盡頭，是成片的土坯青磚老屋。
鎮子就這麼靜悄悄地臥在槐林深處。
我踩下剎車，把車停在鎮口。車子的引擎慢慢冷卻，西周瞬間陷入死寂。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吹草木的聲音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霧水滴落槐樹葉，滴答、滴答，節奏緩慢，像是有人在暗處計時。
我推開車門，腳踩在潮溼的泥土上。一股陳舊的土腥混著槐樹葉苦澀的氣味撲面而來。鎮子入口沒有石碑，沒有門牌。一眼望進去，街巷縱橫，家家戶戶的院門大多虛掩。每一戶院子裡面，都栽種著老槐樹。有的院子一棵，有的兩三棵，枝幹粗大，樹齡少說百年。
第一眼看上去，這就是個廢棄多年的山村。屋簷下還掛著風乾的玉米棒子，牆面上貼著褪色的年畫，是九十年代常見的樣式。晾曬衣物的繩子還橫在院子上空，只是上面空蕩蕩。我想著進來找找住戶，問清楚出山的路。我當時心裡還抱著僥倖，或許只是一個早己搬遷的空心村，說不定還有留守老人。
我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裡走。鞋底碾過落在石板上的槐樹葉，發出細碎乾枯的聲響。兩側房屋完好，沒有大面積坍塌，門窗木料只是發黑老化。我走到離鎮口最近的一戶人家，院門半掩，伸手輕輕一推，木門軸發出綿長沙啞的吱呀聲。
院內一棵老槐樹，樹冠幾乎蓋住整個小院。樹下襬著一張矮木桌，兩條長條板凳。桌上放著一隻粗瓷大碗，碗底殘留著一層乾涸發黑的粥漬。桌角還有一個竹編的笸籮，裡面放著曬乾的槐花瓣。
我站在院門口喊了兩聲：“有人嗎？請問出山的路怎麼走？”
聲音在院子裡迴盪，沒有任何回應。
我緩步走到屋門前，木門敞開。屋內陳設簡單，土炕鋪著粗布褥子，疊著一床藍花被子。靠牆立著舊木櫃，櫃面上擺著一個老式搪瓷缸。牆面糊著舊報紙，報紙的日期停在一九九西年。一切物件擺放整齊，不像是倉促逃離，更像是主人只是臨時出門，很快就要回來。
可屋子裡積灰很奇怪。桌面、板凳、炕沿上只有薄薄一層浮灰，唯獨槐樹影子覆蓋到的地方，積灰厚得發黑。
我伸手碰了一下木桌，指尖沾了一點灰塵。就在這時，院子裡的槐樹葉毫無徵兆地一齊抖動。沒有風，霧依舊靜止懸浮在空中。葉片互相摩擦，沙沙聲響，像是有人躲在樹後面輕輕翻動紙張。
我猛地轉頭看向槐樹。樹下空無一人。
心裡開始發毛。我不敢繼續在屋裡停留，轉身退出院子，回到青石板街上。沿著主街繼續往鎮子深處走，兩邊院落格局大同小異，每一家都栽著老槐樹。屋內的生活用品全部保留完整，灶臺、水缸、針線筐、舊蒲扇，全都安放在原本的位置。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岔巷延伸出去，岔巷兩側依舊是老屋與槐樹。整條鎮子，安靜得過分。
就在我走到主街中段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左側岔巷裡有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灰藍色的老式對襟褂子，背對著我，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正在慢慢清掃地上的落葉。動作遲緩，一下，又一下。
我心頭一鬆，快步朝岔巷走過去：“大爺！打擾一下，我開車進山迷路了，想問問怎麼出去……”
話音還沒說完，那人影不動聲色，慢慢退入槐樹濃密的陰影之中。等我跑到岔巷口，樹下空空蕩蕩，竹掃帚安安靜靜斜靠在樹幹上，地面上掃出來的落葉堆完整擺在原地，掃痕新鮮。
沒有人。
我站在岔巷口，呼吸變重。目光掃過周圍，濃霧在巷口緩緩流動。我安慰自己，是霧氣干擾視線，看花眼了。
我不敢再深入，打算掉頭回到鎮口的車上，待在車裡等到霧散。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輕響。很慢，不遠不近，跟在我的身後。
我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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