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我不小心挪動身體，肩膀撞到身後土牆，發出一聲輕響。一瞬間，整條巷子所有鬼物全部停下動作。婦人抬起頭，挑水男人駐足，孩童也不再跑動。所有人，緩緩轉頭，目光齊刷刷投向我藏身的牆角。
沒有猙獰扭曲的面孔，沒有流血潰爛的皮肉。他們的樣貌普通，就是幾十年前山裡普通人的模樣，只是眼神空洞，沒有神采。
我渾身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幾秒鐘之後，他們又轉回頭，繼續重複原本的動作，彷彿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但是我清楚，他們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我不敢再暴露身形，貼著牆根，藉著房屋與槐樹的遮擋，小心往鎮子外圍摸索。我發現他們有界限：離開槐樹陰影太遠，他們就無法穩定顯形。只要我能找到一處沒有槐樹的通道，或許就能衝出鎮子。
我穿行在院落之間，儘量避開街巷上活動的鬼物。路過一戶較大的宅院，院牆高大，院內立著兩棵體量驚人的老槐樹，樹幹要三人合抱。院門口坐著一位白髮老者，手裡捏著旱菸杆，坐在小馬紮上，背靠槐樹樹幹。他沒有抽菸，只是維持著靜坐的姿勢。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老者原本平視前方的腦袋，緩慢轉動，目光落在我身上。這一次，他沒有轉回。他就那樣靜靜看著我，嘴唇微微開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加快腳步，快步離開這處宅院。心跳擂鼓一樣撞擊胸腔。
夜色徹底落下來，霧變得更濃。鎮子各處的鬼物越來越多，幾乎每一條巷子都能看見走動的人影。有人在灶臺前做出添柴燒火的動作，有人在石磨旁邊，推著空磨盤一圈一圈打轉。有人站在槐樹下，仰頭望著交錯的枝椏，一動不動。
他們不會主動追人，不會嘶吼。可整片鎮子被無數沉默的亡靈填滿，那種無處不在的注視，比撲上來的惡鬼更加窒息。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扇窗、哪一處樹影后面，正有一雙眼睛盯著你。
我鑽進一間空置的土房，關上破損的木門，躲在房屋角落喘息。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道窄小的通風口，通風口外就是老槐樹的枝幹。我靠著土牆坐下，努力平復呼吸。
屋外，布鞋踩踏石板的聲音在門口來回走動。來來回回。有人在門外，來回踱步。
門沒有鎖，只是一塊腐朽的木栓。腳步聲停在門前，安靜了很久。然後，木門被輕輕推動，發出緩慢、沉悶的聲響。門一點點向內敞開一條縫隙。
縫隙外面，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他站在槐樹下的陰影裡，安靜朝屋內看。眼神空洞。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在門口停留片刻，緩緩退開，腳步聲慢慢遠去。門，又自己慢慢合上。
我不敢繼續待在這間屋裡。這裡不安全。我推開門，繼續在房屋之間尋找出路。我走過鎮子中心的空地，空地上生長著西棵巨大老槐，樹下坐著一群老人，圍坐在一起，嘴唇不停開合，像是圍坐閒談，卻始終沒有半點聲響傳出。
我繞開空地，繼續向外圍摸索。一路上不斷和鬼物擦肩而過。他們大多無視我，只有當我距離過近，或是驚擾到他們的時候，才會停下動作望向我。
我漸漸摸清規律：他們被困在這片槐林籠罩的鎮域內，迴圈往復重演生前的日子。闖入這裡的外來者，會被困在空間迴圈裡面，很難自行離開。他們不會首接傷人，但若是一首困在此地，最終會和他們一樣，成為鎮子裡面新的一員，永遠留在槐影之下，日復一日重複單調的動作。
我在一間坍塌了半邊屋頂的老屋裡面，找到了一本泛黃的簿子，是過去村裡的流水賬本。紙張發脆，字跡模糊，斷斷續續記錄著當年的事情。
幾十年前，一場特大暴雨連下半月，山洪阻斷出山道路。糧食斷絕，疫病在村子蔓延。全村人被困在這片山坳，無處撤離。死亡接連發生，短短月餘，整座村子的居民全部死去。死後魂魄困在這片土地，無法離開。滿山栽種的老槐樹，成了困住他們魂魄的屏障。
本地舊俗，槐樹引陰，聚納亡魂。當年建村，家家戶戶栽種槐樹，本意是護宅，沒想到所有人死後，萬千槐樹根脈相連，把一鎮亡魂鎖死在這片山坳之中。
他們被困死在這裡，日復一日復刻活著時候的生活。每當有外人誤入，就會被這片空間困住。
讀完簿子，我把本子放回原處，心底寒意徹骨。我抬頭望向房屋外面，無數人影在槐影之間緩緩走動。整個鎮子，滿是死去之人。沒有一個活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持續在街巷和院落之間穿梭，不斷尋找沒有槐樹的出口。好幾次，我以為找到了通道，跑過去才發現，依舊被槐樹和老屋攔住，重新回到熟悉的街巷。迴圈沒有停止。
深夜，濃霧出現變化。原本懸浮不動的白霧，開始緩慢流動。鎮子裡面所有鬼物，不約而同停下手中動作。整條鎮子，上百道身影，慢慢調轉方向，全部朝著我的方位轉過來。
沒有喧譁，沒有尖叫。一片死寂之中，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望向我。
他們開始緩慢向我靠近。步伐不快，不疾不徐，從各個街巷、各個院子湧出，沿著青石板路，一點點收攏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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