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快要被泥漿淹沒時,我忽然看到,泥流的最前方,站著一個渾身沾滿泥漿的人影。
那人影看不清面容,全身被黑泥包裹,只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它緩緩抬起手,指向村裡的祠堂,嘴裡發出陰冷的笑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刮過棺材板,聽得人頭皮炸開。
村裡的祠堂,供奉著黑石溝歷代先人的牌位,同時,也壓著一塊百年前的鎮山石,相傳是當年為了鎮壓陰溝裡的冤魂,特意請高人立的石碑。
我瞬間明白了,連日的陰雨,沖垮了祠堂的地基,鎮山石倒了,鎮壓了百年的冤魂,藉著泥石流,徹底破封而出!
它們不是要毀了村子,它們是要把整個黑石溝,變成它們的葬地,把所有村民,都拉進泥底,陪它們永世沉淪!
泥流越來越近,己經漫過了我的胸口,冰冷的泥漿鑽進我的口鼻、耳朵,窒息感撲面而來,我能感覺到,無數冰冷的軀體貼著我,在泥漿裡緊緊纏著我,它們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皮肉,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耳邊全是淒厲的哭嚎,有百年前商隊的哀嚎,有村裡死去村民的慘叫,還有奶奶那詭異的唸叨聲。
“別走……留下來……陪我們……”
“山下好冷……好黑……都留下來……”
我拼命想呼吸,可嘴裡全是泥沙,眼前越來越黑,意識漸漸模糊。就在這時,我忽然摸到了腰間的一把銀鎖,那是奶奶從小給我戴上的,說是開過光,能辟邪。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攥緊銀鎖,銀鎖瞬間傳來一陣滾燙的溫度,燙得我手心發麻,那些纏著我的鬼手,像是遇到了烈火,瞬間鬆開,紛紛縮回了泥漿裡。
我趁機拼命往上掙扎,終於從泥漿裡探出了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可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陷入了絕望。
整個黑石溝,己經被泥石流徹底吞沒,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屋,沒有一個活人的身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渾濁泥流,在山間緩緩湧動。泥流表面,不斷鼓起一個個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瘋狂扭動,時不時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或是一顆腐爛的頭顱,又迅速沉下去。
雨還在下,雷聲滾滾,霧更濃了,霧裡全是冤魂的哭嚎聲,此起彼伏,聽得人肝膽俱裂。我癱坐在泥地上,看著眼前的人間煉獄,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忽然,泥流表面開始緩緩下沉,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漩渦裡,露出無數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緊接著,無數道黑影從泥流裡鑽出來,它們沒有完整的身形,渾身裹著泥漿,殘缺不全,一步步朝著我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奶奶的身影,她的身體己經被泥漿泡得發脹,臉上血肉模糊,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我,伸出手,沙啞地喊著:“孫兒……下來陪奶奶……陰溝裡不冷……”
我嚇得連連後退,可身後就是陡峭的山坡,己經無路可退。
那些黑影越來越近,腐臭味越來越濃,它們伸出冰冷的手,想要再次抓住我,嘴裡不停重複著:“留下來……都留下來……”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被泥石流埋葬的村子,看著這些被鎮壓百年、如今兇性大發的冤魂,終於明白,黑石溝的這場泥石流,從來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引來的天罰,是百年冤魂的索命劫。
當年的商隊,是被黑石溝的先人謀財害命,拋屍陰溝,為了掩蓋罪行,才立碑鎮壓,百年過去,怨氣積攢,終於藉著暴雨,化作奪命泥石流,血洗整個村子。
如今,整個村子的人,都成了這些冤魂的陪葬,只剩下我一個活口,它們要把我也拖進泥底,讓黑石溝,徹底變成一座無人的死村。
黑影己經走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泥手再次抓住了我的胳膊,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鑽進骨髓,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得僵硬,意識也開始變得混沌,耳邊的哭嚎聲越來越響,眼前的黑影越來越清晰。
泥漿漸漸漫過我的頭頂,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泥,和無數張在泥裡扭曲的、慘白的臉。
雨還在下,泥石流依舊在伏牛山深處湧動,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黑石溝這個村子,再也沒有活人敢踏入這片山林。
每逢陰雨天氣,路過伏牛山的人,總能聽到山澗裡傳來淒厲的哭嚎,聽到泥漿裡傳來無數人的嘶吼,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在絕望地呼救。
那些被埋在泥底的冤魂,永遠困在了這場奪命的泥石流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冰冷的泥漿裡,重複著索命的輪迴,但凡有生人靠近,便會被拖進泥底,成為它們的一員。
而那片被泥石流覆蓋的土地,再也沒有長出過一棵青草,只剩下終年不散的濃霧,和揮之不去的、腐臭的血腥味,靜靜訴說著那場滅村的恐怖劫難,和泥底永不消散的滔天怨氣……








